保定琴行

《我是歌手》S03E04

音乐 · 进行时 2022-05-16 07:05:21


在第四期节目播出前一天(1月22日),我在湖南台的1200平演播室观看了《我歌》第三季第五期节目的录制。每季十期的常规赛已经过半,如果稍作小结的话,我个人的感觉,有些选手的投入和专注度不够,有些作品的理解和处理出现了偏差。


我们可以和去年的第二季节目稍做对比。选歌上,前五轮已经出现了 Michael Jackson, Bob Dylan, Whitney Houston 等传奇巨星和 Beyonce, Maroon 5 等当红大腕的作品,编曲上,有《哭了》层峦叠嶂的精巧递进和《Black or White》不输原曲的动感改编,表演上有《我是真的爱你》和《我要我们在一起》的自弹自唱。而第三季进行到现在,除了《饿狼传说》和《Don’t Break My Heart》堪称劲歌,《莫尼山》意境悠远以外,其他的歌曲大多不温不火。陈、古、黄三位歌手的编曲基本处在把歌「顺下来」的状态,而韩、孙、胡、张四位的编曲虽然干戈大动,但时常给人「使不上力」的感觉——对观众的喜好太在意,选了太多观众烂熟于心的抒情口水歌。这些老歌通常情绪空间有限,改编上难以下嘴,但如果不大改,不免就会唱出浓浓的卡拉OK味。深究原因,还是选歌策略太保守。


那么,怎么选?选歌要考虑的第一因素当然是歌手自身的条件,所以没法一概而论,更没法在此展开论述。我给两条建议吧:1、受惠于近年优质音乐类节目的集体崛起,这两年公众对音乐风格的接受能力明显提高,所以不要低估每场那经过层层筛选的500名评审对多元音乐风格的接受能力;2、选歌要既接地气又够高冷,选那些大家都听(说)过但又很难唱的歌。比如 MJ / Beatles / Madonna,或者是 Adele / Bruno Mars / Lady Gaga,华语可以唱周杰伦王力宏刘欢王菲(要风格飘逸技巧高难,别挑他们的口水歌)。现在选的歌大家都在KTV里唱得烂熟了,能收感情票,但范儿端不起来。


归根结底,一定要创新,音乐的大旗一定要立起来,必须加大编曲投入,还要理清改编思路。上一季的韩磊、邓紫棋、张杰,都是每场玩命改歌的主,赢得的人气先不谈,邓紫棋张杰现在开演唱会,小半场都是当时参加《我歌》的竞演曲,省钱、好听、粉丝还买账——这买卖赚翻了。所以歌手们千万不要吝惜在《我歌》上的投入,它一定会加倍回馈你的 ^_^



一、孙楠《这一次我绝不放手》


原唱齐秦,B 大调,音域 #C3 - #G4,孙楠从 B 大调转到 C,音域 #C3 - A4


相比前两轮的选歌,《这一次我绝不放手》更适合孙楠的嗓音。虽然还是首情歌,但歌曲的格局和画面感都相对更大一些,可以让孙楠的嗓音光泽和颤音有了更匹配的呈现空间,同时在编曲上也有意识地往空旷感上靠,方向是正确的。引子里的回声式 delay(不能确定是实现录制在 Program 还是实时加载的效果器)很显品质,场景一下就构建出来了。


但孙楠老师对作品的理解不够深入,处理有失水准。《绝不放手》从歌词立意、歌曲意境还是音乐形态,都相对平和淡泊。歌曲速度较慢,拍子拉得很开,但节奏都很规整。而孙楠老师的演唱太着急了,像远行商队里跟着师父第一次出远门前蹿后跳看什么都新鲜的小学徒,永远不肯老实呆着。齐秦原唱中处理得略有佛谒感的主歌,孙楠唱得每句都要加符点切分,每句的密集十六分音符都要唱快。进入到副歌一嗨起来,孙楠每一句都要微微抢拍,然后在句尾又能回到伴奏的律动上,没捅大篓子,但总搞小动作,闹腾得让人头疼。


请保证在没有对旋律进行改编的前提下(这种演唱上的变化顶多算「处理」,还算不上「改编」),一定请先严格按原曲唱一遍,再随着自己性子去发挥。



二、张靓颖《离歌》


原唱信乐团,e 小调,D3 - C5,张靓颖在 g 小调,音域 D3 - E5


《离歌》选的没问题,难度、旋律形态、情绪烈度都适合现场演唱。张靓颖的音域够宽,音色音质在电视上也没听出什么问题,驾驭这个作品还是足够的,出问题的仍然是节奏。


《离歌》也是拍子很开但切分点需要拿捏很准的歌,而且《离歌》的主歌有很多跨小节的大切分,本来就容易卡不准。张靓颖为了表现伤感、痛苦的感觉,会在咬字时刻意放慢口腔打开时间,这有利于情绪表达,但容易模糊拍子位置。每句产生一点误差,累积起来问题就大了。间奏前的主歌节奏问题不太明显,因为只有钢琴伴奏,速度相对自由,刘卓可以跟着张靓颖的速度弹。但间奏开始全乐队进入后,乐手就没法照顾张靓颖了,需要所有人一起卡 Tempo track(应该是事先做好的速度轨)。张靓颖虽然节奏没乱,但很多小拍子都没卡准,最明显的就是间奏后的第一个副歌段的 Hook 句「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 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那几个重拍音「不」、「最」、「寞」,「完」、「剩」、「歌」,都多少有点拖拍,没有和贝斯和底鼓的重音卡上。这和「走音」有点类似,张靓颖自己也数着拍子呢,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没和其他乐手卡准,总是差了一点点,让人听着难受。顺便说一句,好乐队里拍子最稳的就是鼓手和贝斯,不管作品的节奏如何复杂,底鼓和贝斯都能咬得死死的,其他声部万一内心节奏有点乱,跟着贝斯和底鼓找重拍就OK了。张靓颖估计在这里拍子有点飞,又没跟上贝斯和鼓,只好自己数拍子,所以有些重拍没卡准,和乐队出现了错位。


此曲另有个严重的问题在于配器上对二胡和唢呐的使用。《离歌》原曲的前奏间奏尾奏都用了二胡,弦乐本身就和人声非常搭配,可以演奏歌唱性非常强的旋律,作为人声的延展。而张靓颖的版本,间奏以前的整整两分钟(占全曲时长的40%)就几乎只有一个钢琴音色为张靓颖伴奏,太空了。结尾处有个全乐队骤停给高音让路很好听,但之后马上又回到单钢琴收尾,干巴巴的。既然台上有二胡,原曲里也用了二胡,那么在前奏里用二胡引一下,尾奏用二胡再扣一下题,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不知道为什么不用,宁愿让单钢琴顶着。唢呐就更无厘头了,在全曲中出现了两处,一次在间奏,一次在高潮副歌段。间奏处的唢呐滑音和电吉他滑音完全撞车,高潮副歌段唢呐的切分和二胡没合上,跟吉他也错位,关键是唢呐声音还大还有穿透力,搞得这两个段落乱七八糟。这个责任首先在编曲,但排练时乐手们估计也没注意给顺过去了,结果问题就带到台上了。不过台上这两位老师也够实诚的,吹得拉得都卖力,也没顾上听听声部打不打架。那两段要是稍微让一让甚至光比划不出声,没准效果反而更好呢。


当然张靓颖运气好,上一轮垫底但李荣浩踢馆失败所以成绩清零。这一轮垫底但还要再计算下一轮成绩才能得出淘汰结果。当然你也可以理解成张靓颖善于利用规则,把没把握的歌都放在了没有淘汰危险的轮次。不过运气也好策略也罢,都是实力的一部分啊。



三、黄丽玲《爱上你等于爱上寂寞》


原唱那英,G 大调,音域 G3 - E5,黄丽玲 #F - G 大调,音域 #F3 - E5


唉。


这季《我歌》首发名单确认后我就开始做功课了,这七位歌手每个人的专辑都有找来听。当时我最看好的就是 A-Lin 黄丽玲,外型音色唱功都不错,音乐虽然称不上有多震撼但也至少精致优美,演唱也别有一番韵味。感觉她成绩不一定会大杀四方,但稍加调教至少也是匹让人惊艳的黑马。结果,前两轮黄丽玲唱得老气横秋,第三轮稍有变化带出了点青春气息,第四轮又出溜回去了。拿我媳妇的话说,A-Lin 造型国际范儿,声音像 diva,选歌口味像农咖,听完感觉像在酒吧。


A-Lin 的演唱还是远远超越了酒吧的层次。编曲上总体遵循了原曲意图,细节上有所打磨,弦乐凸显质感。间奏结束后用适当提速来推进情绪,很巧妙。黄丽玲的演唱比前几场更放松,当然《爱上你》本身也不是太宏大的作品,所以 A-Lin 可以处理得更自如,铺垫段落按部就班,随着歌曲的发展,稍微上一点技巧(滑音、转音、怒音)就可以把演唱填得非常丰满。音准情况我没去现场逆推不出来,但在前两位歌手节奏都出了些小问题的情况下,A-Lin 能把节奏卡得准且灵动,流畅地演绎下来,得到听审团认可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是否会让 A-Lin 的选曲更为保守呢?不知道。但我知道 A-Lin 第五场又选了首大家耳熟能详的华语抒情慢歌。


唉。



四、胡彦斌《Don’t Break My Heart》


原唱黑豹乐队,原调 B 大调,音域 #F3 - B4。胡彦斌升了 1Key 在 C 大调,音域 G3 - C5


很好的改编。黑豹,尤其是窦唯时期的黑豹,算是当时第一批把硬摇滚做得很到位的乐队,兼顾了风格特征和音乐性,《黑豹》这张专辑也是从任何角度去审视中国摇滚史都不可回避的重要专辑。但《Don’t Break My Heart》从音乐形态上讲,底子还是流行歌。这主要体现在它的旋律、和声连接、律动和织体上。但两个元素的存在让这首流行歌听起来很「摇滚」:窦唯兼具光芒和沙哑的嗓音,和第二段主歌(「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心情如此难过」)的和声套子:E - Am - G - E - B,换算成 B 大调的和弦级数标记的话就是 IV - bVIIm - bVI - IV - I 。玩过摇滚的人都知道 I 和 bVII 互切是很常见用法,还可以衍生成 I - bVII - bVI - IV - I 。窦唯打磨得更精妙,从 IV 切入,bVII 级用的小和弦,色彩变化得就更丰富,仅仅一句,就把硬摇滚感觉构建起来了。


胡彦斌的改编把歌曲的其他部分向硬摇滚的形态都推进了一些。比如「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就把原曲的 IV - I 改成了 bVI - bVII - I,比如进鼓后主歌段的吉他和键盘使用了摇滚化的切分织体(原曲是很流畅的和弦琶音),比如第二段副歌结束后(音频版 3:15 处)开始的各种段落发展各种律动切分声部 solo 。如果说窦唯是寥寥两笔就把「摇滚」的感觉勾勒出来,那么胡彦斌则是顺着这个方向用各种元素把硬摇滚的形态构建得足够完整、全面、经得起推敲。当然他编曲内合成器和电子音色的使用未免会让音乐稍「软」,这可以理解嘛毕竟是参加电视节目。要是这个版本进了 Livehouse 把合成器一 mute,把一个键盘换成节奏吉他,分分钟变摇滚老炮。


音乐风格一定是由若干个具体的音乐元素集合构建而成。音乐风格的划分和定义,一定要靠具体的音乐形态分析,而不是拍脑袋、看感觉,或是引用谁谁谁的文章和言论。近期会写一篇文章聊聊我对音乐风格的思考和体会,请期待。



五、古巨基《突然好想你》


原唱五月天,原调 D 大调,音域 A2 - A4,古巨基原调原音域


和我同样出身于知乎的前著名乐评人、现不著名歌手梁欢曾因批评阿信的音准在网络上引发热议,而那一段也是我在知乎上收到各种有关五月天的提问最多的时候。当然现在的热议话题已经被梁欢引到 TFBoys 假唱那里去了,而我也终于有了个平和点的氛围,可以稍微讨论一下五月天和阿信老师了。


阿信现场走音这事肯定是没跑的。作为创作歌手兼乐队吉祥物,阿信唱功差一点也可以理解,好事不能全让他一个人都占上嘛。相反我倒觉得他还算率真,上一季乐评里也写过,能唱多少就写多少,根本不给自己留余地,现场也不知道改改编曲降降调,破就破了绝不假唱,嗯,挺可爱的。对音准有要求的就去听修音唱片,想和五迷一起开派对看偶像各种卖萌的就去买票看演唱会,各取所需挺好。至于音乐,五月天肯定是有摇滚的,但你说把他们划归成摇滚乐队,又不太妥当。我觉得五月天更像是豪华版的独立唱作人,歌柔一点,音乐就流行一点,哪天歌写得火爆点,音乐就稍微摇滚一点。风格驾驭能力更强(因为是乐队),常常以摇滚乐的形态示人,但歌曲立意相对励志青春走心鸡汤。


具体到古巨基的演唱,没什么大问题,音色依然细腻,音乐呈现得也很完整。但改掉了五月天歌里的那些英式小元素,走更成人化的抒情路线,似乎又显得彻底大路化了。这歌我费劲巴拉听了好几遍也品不出更多滋味,对于在现场只听一遍的听审团而言,可能也会没什么存在感吧。



六、韩红《莫尼山》


原唱额尔古纳乐队,e 小调转 f 小调,音域 B2 - bA4,韩红从 c 小调转 d 小调,音域 G3 - F5


先为大家讲解一下,这首《莫尼山》使用的是变化复合节拍。节拍体现着音乐行进的重音循环方式,绝大多数都使用的固定节拍(即从头到位都是一个节拍,速度变化但重音循环方式不变)。有些歌曲会使用稍微怪异一点的复合节拍(比如《阿细跳月》用的五拍子,就是 3+2,比如雅尼的《Santorini》就是7/8,4+3),但它们又不会在歌中改变节拍,像《莫尼山》这样又使用复合节拍又不停换拍子的歌很少很少。我先来带大家数数拍子(一定要比对着音乐啊):


主歌:

风吹过青草连绵(3/4 + 4/4)

莫尼山伫立在眼前(3/4 + 4/4)

巍峨身躯高入云端(4/4 + 4/4)

守护着我们的平安(4/4 + 4/4)


副歌:

莫尼山啊连绵不断(3/4 + 4/4)

宛如神圣的诗篇(3/4 + 4/4)

教我善良和勇敢(3/4 + 4/4)

撑起草原的蓝天(4/4 + 4/4)


找到拍子了吧?其实节拍也是音乐中重要的维度之一,靠配器、靠音域费了半天劲都戳不中观众的兴奋点,调整一下拍子可能就解决了。要么之前胡彦斌干嘛非把 4/4 往 12/8 上扩展呢,那还只是细化了一个三连音(把 4/4 中的四分音符切成三连音就是 12/8),现在直接改重拍排列法,那感觉,确实让人难以言喻。


再来说韩红老师。韩老师是第三季《我是歌手》到现在以来参赛投入最大、执行效果最好的歌手。当然孙楠、胡彦斌、张靓颖也没少改,但效果比起韩老师还是差了一些。音乐这东西,不光要看投入,也要看结果嘛。韩老师为了这首《莫尼山》,不光请了个马头琴乐队来撑场面,自己也学了一段蒙语歌词,工作态度绝对端正,点赞。


韩红的演唱发挥了应有水准,音色音域都达标了。马头琴齐奏那段,听起来真是美,钱没有白花。中间有些段落连接处有丢拍,而且还比较明显,但一来韩老师能迅速在下一个重排跟上乐队律动,使此处的丢拍听起来像渐慢;同时蒙古歌曲在节奏处理上本来就比较自由(像上一季的那位韩老师身体里就流着拖拍的血呢),在律动内拖一拖没什么的。有一处小瑕疵,曲末「任时光慢慢走远」伴奏里一个大小七和弦的上行琶音和全曲的调式略有不搭,稍稍出戏。此外,如果韩老师能在高潮处加入一点「诺古拉」(蒙古长调中特有的波折音),范儿就更正了。


十分期待 @西藏昌都人韩红 能在《我是歌手》的舞台上唱一首真正的藏族歌曲。



七、李健《贝加尔湖畔》


原版 d 小调,音域 C3 - A4,李健现场版原调原音域


提到这首歌不得不提半年前的《好声音》中李维、周深的对唱版本。对唱的形式加上周李二人的音色差,为歌曲赋予了一层新的意境。李健的版本并没有对唱带来的戏剧冲突感,但也足够细腻完整。对我个人而言,两个版本各有千秋,我都喜欢。


李健的演唱发挥得也不错。声音干净、清澈,而且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歌,编曲上和词曲很搭配,而又给李健的声音细节让出了足够的空间——李健这种细腻的声音是需要音乐让路的,这样才能让观众发现更多的细节,从而和高潮部分形成足够的情绪对比差。弱,一样能够抓人。


顺便说一句,节目中在台上独奏的那件乐器,字幕打的是手风琴,当然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叫做巴扬(Bayan)更准确。巴扬是俄罗斯民族乐器,属于广义的手风琴范畴。我们常见的手风琴(Accordion)上面是键盘,而巴扬上是键钮,演奏指法不一样,表现力比一般的手风琴更强一些。巴扬由于簧片结构不同,音色也比普通手风琴更深沉。用巴扬配《贝加尔湖畔》,讲究。

还有一种键钮手风琴叫班多钮琴(Bandoneon),比巴扬小,音区也窄,音色热烈奔放又有点忧伤(其实手风琴系的音色都多少自带些忧伤),常用在探戈音乐中。探戈之父 Piazzolla 就是班多钮琴演奏大师。



八、李荣浩《笑忘书》


原唱王菲,a 小调 / C 大调(此曲在平行大小调间相互切换),音域 A3 - C5,碰了一下 E5。李荣浩 d 小调 / F大调,音域 D3 - F4


编曲有所调整,降了速度,6/8 拉开成了 12/8,增加了演唱的处理空间,织体上也更饱满。转音很显个人风格,整体效果比上一场好得多,但仅仅达到 F4 的音域是硬伤。


其实李荣浩踢馆不是没有机会,咱虽然眼睛小可咱腿长啊,咱虽然没高音可咱拍子准啊。我不信李荣浩来个《Uptown Funk》之类的热曲(他绝对驾驭得了这种风格) PK 不过那些老派芭乐情歌。别忘了上一季《好声音》里,黑马余枫是怎样靠降了 4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