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琴行

《天韵社曲谱》序

田青思想馆 2021-02-19 09:16:03


编者按  :


《天韵社曲谱》是无锡天韵社清唱昆曲的专用谱本,首印于1921年。2017年,上海辞书出版社再次出版了影印版,邀请田青先生为其作序一篇。序中田先生娓娓道来昆曲艺术是如何“从‘亟待保护’的状态一步跨过‘濒临灭绝’的危险,迅速成为知识阶层、尤其是中青年知识分子追求的时尚”;也让我们了解到为何“面对打着‘保护非遗’旗号的商业大潮”席卷以来,“表现得最淡定、最平和、最有尊严的是昆曲”。





《天韵社曲谱》序




文 / 田青



昆曲艺术自200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为首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之后,短短几年时间,便从“亟待保护”的状态一步跨过“濒临灭绝”的危险,迅速成为知识阶层、尤其是中青年知识分子追求的时尚,一时间,群贤毕至、趋之若鹜,“听昆曲、学古琴、喝普洱、练瑜伽”居然被京城的时尚先锋们自嘲为“新四大俗”。据北大“百年讲堂”的人讲,无论国内外任何知名文艺团体、也无论任何艺术形式,在这个地方能卖票满座的只有一个:昆曲。


当然,这个“热”也有个“预热期”。真实情况是2001年昆曲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的消息在我国各主要报刊上出现时仅仅占了一个“豆腐块”大的位置,社会上绝大多数的人(包括当代知识分子)大都不知“昆曲”为何物,甚至根本没听说过“昆曲”的名字。随着2003年“古琴艺术”和2005年“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蒙古族长调民歌”陆续入选此项目,尤其是从2006年开始席卷全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高潮兴起之后,“昆曲热”才渐成规模。这期间,白先勇和“青春版《牡丹亭》”无疑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近年来从国家层面积极鼓励、扶植、宣传传统文化,更为“昆曲热”提供了良好的社会氛围。


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


平心而论,这“新四大俗”的追随者虽然主要都是城市白领,其“热”的原因也都和商业的介入有关,但“热度”不同,未来发展的前景亦有不同。瑜伽与普洱的热,基本上是商业运作的结果。在古琴热里,也发现越来越多商业化的倾向:一方面是古琴价格的飙升带来古琴制作业的空前繁荣,一方面是以教授古琴技艺为标榜的“琴馆”在全国各一、二线城市(现在已向三、四线城市蔓延)如“雨后春笋”般的兴起,其中既有刚学了半年琴就开琴馆的“老师”,更有把《七天学会古琴》做成畅销书的“大师”。


面对打着“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旗号的商业大潮,表现得最淡定、最平和、最有尊严的是昆曲。


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昆曲的商业化运作投入成本太高,不但培养一个可以登台演出的专业演员的时间和费用惊人,同时,一些利用现成演员尝试商业化运营的昆曲演出(比如北京“皇家粮仓版”的《牡丹亭》)也难以为继,最终入不敷出、无疾而终。另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昆曲自古便有不同于“剧曲”的“清曲”一派,这个过去基本限于文人士大夫阶层、今天依然限于知识分子阶层的“圈子”,使昆曲“清曲”和“曲友”成为中国所有传统剧种中唯一不依附职业演员队伍的独立存在,这和其他许多剧种的“业余演员”、“爱好者”不同,与京剧的“票友”传统也不同,在某些方面,坚守“清曲”传统的文人士大夫甚至是“居高临下”地看待专业演员和商业演出的。魏良辅在其《南词引正》中说:“清唱谓之冷唱,不比戏曲。戏曲借锣鼓之势,有躲闪省力,知者辨之。”龚自珍在《定庵续集》中说:“大凡江左歌者有二:一曰清曲,二曰剧曲。清曲为雅宴,剧曲为狎游,至严不相犯。”传承这种“清曲”的曲社和曲友,素以珍重传统、规矩谨严、强调“布调收音”、围桌按拍度曲,不念白,不用锣鼓,奉“清”、“雅”为圭臬,以魏良辅在《曲律》中提出的“字清、板正、腔纯”为最高的追求。


曲社的兴起及其在近当代的发展,是保证“清曲”文人传统的主要原因。昆曲“天韵社”恐怕是我国现存最早、最著名的曲社之一,其发轫于明天启年间(16211627),初称 “曲局”,至清代道咸之际仍延绵不绝,自清光绪元年(1875年)起,公推曲家吴畹卿为社长。民国九年定名天韵社。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首任所长、著名的音乐史学家杨荫浏先生(1899-1984),曾是该社的中坚。音乐研究所存有20世纪早期高亭公司录制的昆曲《琵琶记》唱片,共325秒,唱片标明演唱者为“杨习贤”,但唱片开始录有一句“报幕词”:“高亭公司特请杨荫浏先生唱南套”,所唱内容即《琵琶记》中赵五娘的唱段【尾犯序】:“无限别离情,两月夫妻,一旦孤另。官人,你此去经年,望迢迢玉京,思省。奴不虑衾寒枕冷,奴只虑,公婆没主,一旦冷清清。”音乐研究所金经言先生1992年在德国发现这张唱片的录音后,曾放给当时尚健在的曹安和先生听,曹先生听后很开心,认为这段“报幕词”确系杨荫浏先生的语音,大约录制于1923年至1925年。但为什么唱片封面的署名与报幕词不同,“杨习贤”与杨荫浏究竟谁是这段录音的演唱者,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琵琶记弹词


由于战乱、政治运动和时代的巨大变迁,从20世纪30年代到21世纪初的半个多世纪里,无论是“清曲”的传统还是曲社的传统,都曾经中断。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在1984年杨先生去世之前的两三年里,他曾经给当时音乐研究所的研究生讲过昆曲课并传授过“清曲”的演唱,他按拍轻吟的神态与优雅嘹亮的曲笛声,永远地留在了有幸听过此课的学生们的记忆里。这独一无二的传承,应该是那个时代“命如游丝”的“清曲”最后一根未断的“游丝”吧?


有幸旁听过杨先生昆曲课并有幸获得杨先生和曹安和先生“耳提面命”的还有一个人,就是那时候还是音乐研究所青年学者的孙玄龄先生。此次出版的《天韵社曲谱》,就是曹安和先生生前一直使用、孙先生在曹先生去世后妥为保管的曲谱。天韵社复社之初,我建议无锡的朋友去找孙玄龄先生请教,旅居日本多年的孙先生得悉天韵社即将恢复的消息后,遂将杨先生生前使用的曲笛与这本珍贵的曲谱赠与新天韵社保管。古人铸鼎等重器时,常常会在器物上铸有“子孙永保”的字样,希望新天韵社的朋友们,能像对待“国之重器”和“传家之宝”一样对待这本珍贵的曲谱、对待“天韵社”的传统、对待杨荫浏、曹安和先生的文脉,对待音乐研究所金经言、孙玄龄等一批学者之后的努力,这样,才能使已经成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的昆曲子孙永保,万年永享!


曹安和先生(19052004)是我国民族民间音乐研究领域的著名学者,她自幼天资聪颖,有着极佳的音乐天赋和深厚的文化修养,犹善琵琶、昆曲,1929年毕业于国立北平女子文理学院并留校任教,兼任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讲师,历任国立音乐院、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后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研究室主任、顾问,1992年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2002年获中国音乐“金钟奖”终身荣誉奖。她一生著作颇丰,著有《时薰室琵琶指径》、《民族器乐独奏曲选》等著作及《关于琵琶的问答》、《民族音乐家刘天华》、《我国古代乐谱简介》、《杨荫浏与音律》、《杨荫浏与音乐史》等论文。更与杨荫浏先生合作出版了《 瞎子阿炳曲集》、《定县子位村管弦曲集》、《苏南十番鼓曲》、《关汉卿戏曲乐谱》、《西厢记四种乐谱选曲》等大量研究成果,还与简其华先生合作译谱《弦索十三套》,与李廷松先生合编琵琶谱《浔阳夜月》等,可谓著作等身、授徒无数、影响深远。


曹安和先生


大家都知道,曹安和先生是杨荫浏先生的表妹,一生跟随杨荫浏先生学习、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她终身未婚,将生命全部交给了她挚爱的音乐和学术。最令人敬佩的是她一生以杨先生的“助手”自居和定位,她是杨先生的崇拜者,更是杨先生几乎所有著作的第一读者、誊写者、抄录者和“隐形”的合作者,是她,跟随杨先生在1950年赶赴无锡为“瞎子阿炳”录下了今天闻名于世的《二泉映月》;是她,在杨荫浏先生所有丰碑般的著作里都默默留下了一个忠贞女性的学术智慧和奉献精神。她一生满足于将自己融化在杨先生的著作里,无怨无悔。1985年她80岁生日时,学生们为她祝寿,谁都没有想到她讲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可惜杨先生80岁时没有为他做寿……”至今思之,仍不胜唏嘘!她去世前不久,音乐研究所为她和缪天瑞、李纯一、郭乃安四位研究所的耆宿颁发了一个没有奖金的“终身成就奖”,每个人只有一个“奖状”,上面是由我为四位先辈分别撰写的一句话,其中献给曹先生的是这样一幅对联:


紫箫碧琶  百年难得真知己

冰花玉蕊  一生不改最初心


今天,杨先生、曹先生都已仙逝了,但,曹先生留下的曲谱还在,二位先生留着曲谱上的墨迹还在,最重要的是,天韵社还在,昆曲还在。我相信,当天韵社和中国广大新一辈昆曲爱好者也像杨先生、曹先生生前一样按谱清唱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听到杨先生清幽的曲笛声,会看到曹先生在杨先生身后的安静祥和的笑容。




原载《天韵社曲谱》上海辞书出版社

2017年



本期


文编:黎黎

美编:雅蓉

审校: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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