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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手笔】论绝句三十首,妙解千年诗歌

九州诗词 2022-08-02 09:25:25

《论 诗绝句三十首》是金代大诗人元好问最重要的诗论作品。以诗论诗,上承杜甫《戏为六绝句》及诸人诗论,下启王渔洋等人仿效论诗,以彰显“正体”为经,以评论 历代诗人为纬,交织成篇。论诗自汉开始,历经魏﹑晋﹑刘宋﹑北魏﹑齐﹑梁﹑唐﹑宋八个朝代,涉论之作家,始于曹植,终于南宋陈师道(后山),手笔之大,惊世骇俗。而且这三十首绝句中每首诗也是上等作品,单独拿出相比先人大家也毫不逊色。读了这三十首诗,也就大概了解了魏晋到南宋一千多年中国的诗歌风格,遗山先生之功大矣:


总论


汉谣魏什久纷纭,正体无人与细论。

谁是诗中疏凿手?暂教泾渭各清浑。


这是元好问论诗总纲,元遗山欲正本清源,区别正伪,廓清诗歌方向,可见大手笔。



曹植、刘祯、刘琨


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

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


元好问推崇建安诗人具有的雄浑刚健风骨之美,故盛赞曹植、刘祯。



张华、温庭筠、李商隐


邺下风流在晋多,壮怀犹见缺壶歌。

风云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奈若何。


西晋诗坛虽有建安遗风,但还是张华之流儿女情长为盛,甚至影响到晚唐温李,因此元好问甚为不满。





陶渊明


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

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


陶渊明作诗不事雕琢,自有天然之趣,清新真淳,所以不吝赞誉。



阮籍


纵横诗笔见高情,何物能浇块垒平?

老阮不狂谁会得?出门一笑大江横。


世人以为阮籍狂、痴,元好问不以为然,他看到了阮籍的真情郁气,诗笔纵横。



潘岳


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

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潘安文辞清华,却谄事权贵,望尘而拜,“文如其人”?原来也不尽然。






斛律金


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

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


北地民歌豪放刚健、粗犷雄浑,万古英雄气概奔腾。



沈佺期、宋之问、陈子昂


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

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


沈佺期、宋之问虽然贡献很大,但是文风靡弱,未若陈子昂纵横高蹈,开盛唐诗风的不世功勋。



陆机、潘岳


斗靡夸多费览观,陆文犹恨冗于潘。

心声只要传心了,布谷澜翻可是难


陆机诗文虽然华丽,但是过于繁冗,有失水平。一个“恨”字,态度立显。





杜甫


排比铺张特一途,藩篱如此亦区区。

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碔砆。


杜甫作诗甚工,排比炼字皆有所长。而后人只学文字雕琢却学不到读诗的社会价值,忧国情怀,错把顽石比美玉,实在可惜。



江西诗派


眼处心声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

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


西昆、江西诗派诸人缺乏现实体验的模拟文风终归是书斋文化,达不到杜甫“亲到长安”的入神境界。



李商隐、西昆诗人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李商隐诗风绮丽繁复,不可捉摸,独树一帜,然而西昆诸人只学其华丽之形而无迷离之神。





卢仝


万古文章有坦途,纵横谁似玉川卢?

真书不入今人眼,儿辈从教鬼画符。


卢仝一心追求险怪的诗风,他追蹑韩孟诗派的步伐却入了歧途,也就是徒玩技巧的“鬼画符”。



自命清高


出处殊涂听所安,山林何得贱衣冠。

华歆一掷金随重,大是渠侬被眼谩。


诗人大多重山林隐士诗轻贱台阁仕宦诗,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不过是在自命清高。元好问的质疑深入骨髓。



李白


笔底银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饭山前。

世间东抹西涂手,枉着书生待鲁连。


李白的诗歌想落天外,气势宏大,雄浑自然,不像杜甫“憔悴作诗苦”。可惜世人以为功利,错诬了李白如鲁仲连一样的高义。





苦吟诗人


切切秋虫万古情,灯前山鬼泪纵横。

鉴湖春好无人赋,“岸夹桃花锦浪生。”


这是借李白名句讥评中晚唐穷愁苦吟一派诗人弃美景于不顾,一位悲愁哀苦的幽僻清冷。



拘忌声韵


切响浮声发巧深,研摩虽苦果何心?

浪翁水乐无宫征,自是云山韶頀音。


古典君:自然之声,是美妙的天籁之音,而拘忌声病以成诗的人确实值得批评。



孟郊、韩愈


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

江山万古潮阳笔,合在元龙百尺楼。


古典君:元好问认为孟郊根本不能与韩愈相提并论。诗囚苦吟相比于韩愈的雄豪,自是落了下乘。





陆龟蒙


万古幽人在涧阿,百年孤愤竟如何?

无人说与天随子,春草输赢较几多?


古典君:晚唐后期,文人明哲保身,多僻世心态和淡泊情思,元好问为之不尽叹息。



柳宗元、谢灵运


谢客风容映古今,发源谁似柳州深?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古典君:柳宗元的诗淡泊简古,常冷寂神境,以暗喻道出,恰如当年谢灵运寂寞心境。



诗人唱和、庾信


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醻无复见前贤。

纵横正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


古典君:诗人唱和,俯仰随人,窘步相仍,比起“纵横自有凌云笔”的庾信,不过是搜肠觅句的可怜虫。




苏轼、黄庭坚、江西诗派


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

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


古典君:苏、黄诗歌虽佳,后学却生硬晦涩,匠气十足,风气不值得效仿。



俳谐怒骂


曲学虚荒小说欺,俳谐怒骂岂诗宜?

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却雅言都不知。


古典君:俳谐怒骂的不良习气终是难登大雅。作诗还应遵循儒家温柔敦厚的“思无邪”之论。



秦观、韩愈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

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


古典君:秦观词风柔弱纤丽,崇尚韩愈雄浑刚健的元好问称是“女郎诗”,所以露讥讽之意。




刘禹锡


乱后玄都失古基,看花诗在只堪悲。

刘郎也是人间客,枉向春风怨兔葵。


刘禹锡玄都观系列诗歌怨刺之意太过,崇尚儒家诗教的元好问自然会批评。



苏轼、苏门诗人


金入洪炉不厌频,精真那计受纤尘。

苏门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诗百态新?


苏轼自是才高,但后人画虎类犬,怪样百出,无法超越前人,甚是让人不满。



欧阳修、梅尧臣


百年才觉古风回,元祐诸人次第来。

讳学金陵犹有说,竟将何罪废欧梅?


苏黄后学抛弃欧、梅关注现实、平易自然的诗风,不注重思想内容,一味求奇求变。





杜甫、李商隐、江西诗派


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

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


李商隐的诗能得杜甫遗意,学杜应先学李。但在元好问看来,以黄庭坚为首的江西诗派虽然标榜学杜,但并未抓住杜诗的真髓。



陈师道、谢灵运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

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


陈师道的作诗方式是“闭门觅句”式的苦吟,相比谢灵运“池塘生春草”的自然清新确实低了一等。



收束


撼树蜉蝣自觉狂,书生技痒爱论量。

老来留得诗千首,却被何人校短长?


这首诗是《论诗三十首》的最后一首,也是结束语,是诗人自谦之词。但纵观这三十首诗,无不眼光锐利,立场鲜明,一语中的,颇多慧见。这些诗启迪后学,绵延诗统,在中国的诗歌史上,实在是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