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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师频道】朱江谈芒原诗歌的词语

咱们的语文课 2022-07-30 07:59:08

芒原,原名舒显富,云南八零后代表诗人之一,在《人民文学》《诗刊》《边疆文学》等刊物发表大量作品,出版有《舒显富诗选》。芒原的诗歌与云南诸多青年诗人一样,秉承现实主义的传统,从自身的现场出发,深入的开掘自我生活细节,诗歌韵味十足。本文从芒原诗歌用词的某些特点出发,希望达到窥探芒原诗歌的目的。

一、词语的准确及选择

一般来说,只有词语准确,文字才会最大限度地表现生活,写作的效率才会高。讨论诗歌词语的准确性,可以讨论词语与生活的关系,可以讨论词语与作者的关系,可以讨论词语与诗歌主题的关系,可以讨论词语与词语的关系等。芒原诗歌用词是相对准确的,比如“你想关上门窗,但大片大片的黑溢了出来”(《悲伤的一日》)中的“溢”与“黑”搭配得十分恰当,“把蛾子/诱惑在幻觉里,舔着自己的脚趾”(《天空中的葬礼》)中的“舔”形象生动,“枣红马的眼睛里漏下鞭影”(《这里的黎明》)中的“漏”写出了一种独特的味道,“一群大雁/把‘人’字/抖落在空濛的天空”(《洒渔河》)中的“抖落”,想象十分大胆。《落日里的雪》中,芒原这样写:“旧日,峰回路转。枯枝举着小小的雪花。//千呼就是万唤//乌蒙山。冬日。寒流/雪后初晴。白,暗藏着落日下滚烫的虚无”。这里“举”写出了一种力度,暗示一种积极向上的精神。力度起源于“枯枝”,这就是生活,与大环境“冬日”“寒流”十分协调,“举”起的是“小小的雪花”,这是自然的,是与生活真实相照应的。“枯枝”前没有使用量词,深层上是一种普遍存在的枝。“枯枝举着小小的雪花”是众多形象中抽象出来的一个细节。诗歌还指向“乌蒙山”,在此地域的限制之下,“举”字的深层得以彰显,枯枝举着雪花,如此无望,又是如此坚持,读来慷慨悲凉。另外“白”暗藏着的正是“虚无”,虚无是“滚烫的”,虚无本身是虚的,但“滚烫”让其变得更具体,强化了作者情绪,一种无法言说又不得不言说的悲伤被说出,绝望之后饱含生机。

词语准确本身也是作者选择的结果。芒原诗歌十分重视词语的选择。《战栗帖》写的是一个警察出门前的场面。“手有些微微的颤动/最后,他把六四式插进枪套”,警察是一种职业,警察用什么来标志,“六四式”是最好的选择,它是依附于警察最好的物象。“六四式”高度集中,暗示了职业的危险性,与“六四式”相关的深层一般指向死亡。全诗用警察与妻子两个形象穿插、衬托,“六四式”暗示的危险性消融于温暖场面,职业的危险性得以消解。这里,诗人有可能是有意识的化解职业的危险性,通过词语的选择来达成内心与现实的平衡。

 《一个自杀者的现场》中有“只有一滩鲜血/只有在八楼上——/两包纸巾、两个酒瓶、一张单薄的纸/只有三行歪斜的字迹”。诗歌对死者的描写只有一句话“只有一滩鲜血”,“鲜血”是零状态的。这让人想起,《史记》中垓下之围,司马迁通过项王跟随人数的减少还原当时的情景,现场感十分强烈,战斗的惨烈不言而喻,但读者读到的不是血腥味,这就是作者的选择,这也是一个作家的思想境界的体现,作家有引领读者的任务,如果作家没有这个任务,仅仅还原当时的情景,它就不是作家内化的实,这样的写实也就没有价值,作家就失去了写作的社会性。诗歌选择“鲜血”,一方面,作者的客观描写是主观式客观,这里应该是作者有意识地隐藏死亡的恐怖性。另一方面,词语选择的结果也是读者参与的结果,如伊格尔顿所言:“读者使本身不过是纸页上有序黑色符号链的文学作品‘具体化’,没有读者方面这种连续不断的积极参与,就没有任何文学作品。”[1]而读者的参与同样需要作者的引领。

二、词语古典味道及对词语现代性的消解

词语与文化传统同样有很大的关系,比如,说到“月光”,人们会下意识的想到张若虚,想到李白,甚至想到某个朝代。这样的词语长期使用,传统与古典味道就一代代的保留下来,这就是词语的传承关系。芒原的诗歌中保留了大量古典味道的词语。比如《烟柳记》中的“柳笛”,《洒渔河》中的“蝴蝶”“寒蝉”“大弓”,《黑木耳》中的“楼兰”“琵琶”,等等。

正是古典味道的存在,芒原的诗歌中很多词语的现代性被消解。现代味道的词语很自然的与古典味道达成妥协。比如《洒渔河》中的“打谷机”“发电机”,《站台》中的“空瓶子”,《战栗帖》中的“枪套”“六四式”等这些词语的现代味道受到消减。《桃花殇》中有:“春天了。在北部新区/一棵桃树嗅着春风,孤独地绽放/粉红的枝头,冷艳的骨朵/像一团小小的萤火/燃烧着属于她自己的小哀伤/而在这逼仄的土地上/与之相对的——/是越来越多的挖掘机,越来越密集的厂房/越来越多的搅拌机。落日下/她的红,如此单薄/像一只落魄/的狐”。这里“狐”替诗人说出了一种瞬间的凄美。诗人利用“狐”的陌生化来呈现一种美学。“狐”本身蕴含着汉民族的美学惯性,每个诗人内心的美学即是一个王国,这里“狐”是虚拟的,是文字“背后”的文字,是实引发出来的虚。正是因为有如此的虚,诗中的“实”显得苍白,诗中的“北部新区”“挖掘机”“厂房”“搅拌机”等现代文明味道的词语得以缓解,同时,现代物什的文学性得以确立。

 而一个作者在有古典倾向的时候,写作的现实性是不是正受到削弱,这就是一个作者需要警惕的问题。好在当代社会的丰富性同样为作家提供过多的体验方式,这是一个作者用以对抗或者平衡词语的某种经验。此外,芒原诗歌中还出现大量近乎原生态的词语,这是十分可贵的,这里举几个例子,“灯光/从蚊帐漏下来/有着火麻一样的构造”(《怀疑论》),“我们的村庄里,听到的是鸟鸣,和砍猪草的菜刀声”(《床记》),“想到那个背弃信义的男人,想到那把木梳”(《荡。C调》)等。其中“火麻”“砍猪草”“木梳”等词语非常接地气。

三、词语整体性、虚化及语意跳跃

芒原非常重视词语的整体性。他喜欢使用短句,喜欢将琐碎的生活片段转化为文字细节,常常用琐碎的单元细节来构建一个事实、或者营造某种氛围。《烟柳记》这样写,“那么多的烟柳 /一字排开。它们/沉默寡言 /好像一群吞咽着光阴的哑巴/它们,用骨头击节流水 /它们,因冷而抱在一起 /它们,背靠着背,根咬着根,匍匐于/大地之上—— /忍耐、孤独,像个悲观主义者 /时刻准备 /交出体内的柳笛 ”。烟柳是什么样的树,它们像“哑巴”,它们为什么被说成“哑巴”,“哑巴”是“吞咽着光阴的”,它们“沉默寡言”。“它们,用骨头击节流水 /它们,因冷而抱在一起 /它们,背靠着背,根咬着根,匍匐于/大地之上”,多角度、多层次的写烟柳。“击节”、“抱”、“靠”、“咬”,琐碎的动作铺排组合,烟柳孤独、孤单得以呈现。这样,烟柳就成为带上人性的柳树,这就是诗人的内化,所谓内化即经过内心锤炼之后,物象带上作者自身心灵印记。而“悲观主义者”最终指向的是“时刻准备 /交出体内的柳笛”。要交出的是“柳笛”,这个有着古典韵味的词语,最终使全诗的整体韵味得以升华,琐碎的物象构成了一个韵味十足的整体,诗歌显得十分凄美。

芒原的很多词语喜好指向虚化。《落花》中有“浇地的人,葬身树下/有时候,他背负几万亩的落花奔跑。迁移沦陷故乡//洒渔河的还魂术/多年以后,有人提及落花,我会提及你”。这样的句子,会让人想起宋词。一个句子几乎就是一个物象群,句子内部物象呈现了自身的质感和美,句子与句子之间相互影响构建更有价值的意象整体。这是因为芒原呈现的物象不是写实的,它是一种经过加工之后的现实,一种提炼之后的现实,是一种精神式的现场或者美学的现场。诗中浇地的人是叙述借助的主体,诗歌的美感在于他背负落花奔跑。“落花”催化了“葬身”,葬身所指向是“树下”、树与落花之间有内涵关系上的联系的,这就是诗歌的秘密,是一种虚化之后的集中,是诗意的模糊。这里落花暗示了树,树是开满花的树。同时“葬身”左右了“树下”,它暗示着空间性的扩展,好像树向四周蔓延,而“浇地的人”无限缩小,以至于消失。

词语的组合关系同样会引出诗歌的诸多隐性因素。比如节奏,它与词语或者句子间的密度有关。比如物象的跳跃关系,它与物象的语义间隔有关。芒原的词语组合同样具有以上特殊性。整体来讲,芒原诗歌的节奏是比较舒缓的,这是因为其诗歌大多采用短句,与此同时,诗歌的节奏又与诗歌换行有关,因为诗歌行与行之间的转换同样会左右文字节奏。《油菜花》中有“在春天,罗平是个值得去死的地方/那么多油菜花,盛开时/骨头撞响骨头/花咬着/花”。这一节诗整体只是“一个”相关的事实,所呈现的物象“春天”、“罗平”、“油菜花”、“骨头”、“花”是很稀疏的,“骨头”及“花”还出现两次,声音舒缓。但是这里句子的换行又左右了诗歌的节奏,词语一行比一行字数的减少导致行与行之间的越来越短的停顿,形式上显示了诗歌语言外化的美,第一行比第二行多五个字,第二行比第三行多四个字,第三行比第四行多三个字,第四行比第五行多两个字,如此的排列,给读者造成一定的视觉冲击。换行是当代诗歌的形式标志,通过行使中国诗歌从文字至少从散文中独立出来,这是当代诗歌诗歌性的某种存在。但行的本质意味着诗意的跳跃,这就是当代诗歌最内核的东西,如果没有这个内核,散文分行排列之后就是诗歌。把握内核,应该是当代汉语诗人的一个重要任务,它涉及到词语的最佳组合关系。《抵达》中有:“故乡的山水很远,桃花和少年的秘密/被大河推送。柔软的水,穿过夜色的洞口抵达”。这节短短的两行诗言说三个事实:“山水”、“秘密”及“水”。表面上一看,三个事物各自独立、毫不相关,实际上,这里通过事物之间的深层的关系妥协来促成语义跳跃,“很远”、“推送”及“抵达”,这三个词语呈现的某种逻辑梯度及联系为三个事实的语意间隔找到某种跳跃的关联。这就是一个诗人的敏感,它同样意味着一个作者生活经历与语言素养的协调。敏感的保持是今天诗人的重要使命,这与今天经常讨论的陌生化问题是一脉相承的。一个诗人要保持生活的敏感,要保持语言的敏感,这就是当代诗歌发展的保证。

注:文中所选诗歌来自文[2]。


朱江  云南镇雄人,云南作协会员,云南省省级中小学骨干教师,在各级刊物发表文章多篇,最近出版有《中学语文教学导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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