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琴行

遇见裴艳玲--广州一月课程回顾

我心安处天清地宁 2021-02-21 08:40:34
遇  见

裴艳玲,女,原名裴信,1947年8月生,河北省肃宁县人。一级演员,著名京剧武生表演艺术家。

自幼随父练功并师承李崇帅。5岁登台,9岁开始先后在乐陵、灵寿、束鹿京剧团挑梁。1960年入省河北梆子剧院,拜李少春、侯永奎、郭景春为师。

任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河北省戏剧家协会主席,河北省京剧院名誉院长,河南京剧院名誉院长,河北省京剧院裴艳玲剧团团长等职。----摘自百度百科


如果你在百度,输入“裴艳玲”三个字,可以看到她的出生年月日、父母双亲姓甚名谁,直到她的师承她的年份表。似乎,她已无所遁形地出现在你的面前。


但当你去看裴先生的戏,仿佛百度百科提供的信息全然无用,你迷上的是她的唱念做打,是她在舞台上的手眼身法,也可能是某一句唱词,在你心里久久盘旋。


如果,你有幸,曾在一月来到广州的课堂,与裴先生两两相望,静静聆听,那么,百度已完全失去了颜色,舞台则成了她的背景,你可以真正触摸到一个有血有肉的裴先生,一个在传统戏曲舞台坚守的裴先生,一个会落泪会动情的裴先生。她的神采她的气场她的信仰,就那样一丝一缕地编织进你的生命画卷里。


“广州,历来开风气之先河”,薛老师说。一月,那个小小的教室里,遇见裴先生,便是如此。


公众号选取广州同学会提供的课程视频回顾以及莺歌、蒲凡、维莹三位同学的文字回顾,揭开那天课堂的一点点幕布,让你能探头张望一番。





点击即可观看   

遇见裴艳玲 视频制作:莺歌


    仿 佛 若 有 光    

郑莺歌



“看前方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杀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这是当初的电视热剧《大宅门》里那位放荡不羁的白景琦的口头禅。每当遇到困难疑惑时,他总这样和自己说,这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心里所想的那样,同样也是第一回我所接受的京剧唱词。没想到若干年后,我会与戏曲那么近,也未曾想到戏曲会有魔力改变了我的生命状态,皆因参加了薛仁明老师的戏曲“扫盲班”。 


上过薛老师课程的同学都知道,老师课上经史合参,透过历史人物与故事的分析让我们了解中华文化传统脉络,预把迷失的我们一个一个的捡回家。戏曲赏析更是重头戏,可老师遇到的都是在春晚戏曲节目就上厕所,对戏曲无感的我们,于是每天下午的戏曲赏析课自然就成了“戏曲扫盲班”。


记得我第一次在上海上课,老师带我们看的是昆曲《跃鲤记·芦林》。故事讲述的是穷秀才姜诗之妻旁氏不为婆婆所容,被赶出家门,寄居他处。一日,到芦苇丛中砍芦苇当柴,被扎出血。远处见姜诗走来,两人相见,姜诗见妻受伤,心中不忍。本预带她回去,但又怕“母命难为”经过一番挣扎思考,挥泪而别,决定回家求母回心转意后再接妻子回家。


只见女旦一出场,一身黑衣,外披白褶裙,扮相不秀美,只素净。一开口,唱腔平滑圆润,能感受到那哀那怨那悲,但稳,不愤。再看男角姜诗扮相,同样一身黑衣,可脸上一小圈白,小胡子带着放大镜,身段动作丑角形象,这样形象一出场,在观众心中已定型,把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形象表现的淋漓尽致,心中不免好笑。女旦“张继青”这个名字也深深的记在脑中,只记得老师说那年那出戏她已60高龄出演人妇。


没想到,在一年后,我与张继青先生在昆山大戏院一同渡过了那年的中秋夜。那是一场国内昆曲史上的盛大演出。好一个“昆曲回家”邀请了全国6大昆曲院团,几十位一线昆曲演员共同出演《牡丹亭》上下两本,共4场,张先生受邀出演第一天的《离魂》中的杜丽娘。我得到消息时,几近演出时间。在官方报道中得知,张先生身体状况已经非常不好,上一次演出是在四年前,此后她又病发过一次。张先生的习惯是在每次开演前早早进入化妆间,不吃晚饭,静待上场。让心安静下来,进入角色。不吃晚饭则是为了避免饱腹后打嗝。大师总是在舞台上为观众展现最佳的状态,不禁肃然起敬,也心中不免感叹,这也许是张先生最后一次演出了,我必须带着女儿去看她。



昆山昆曲,吴侬软语,一唱三叹,许多日常的口语词都在念白中出现,倍感亲切。女旦们理云鬓,贴花黄,一个个blingbling。兰花指间的身段动作,婀娜优美,眉间传情,看的观众们心都柔软了。忽见3位身着长衫者步履一致走到台中,将那一桌二椅依次抬走,而舞台上的演员视乎毫无被干扰,依旧演着。跟着唱词,我们转眼就从小姐闺房移步到了花园。这不就是薛老师在“扫盲班”中提到的“捡场”。忽然我觉得我好像懂了些什么,与舞台更近了些。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 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张先生出场,把《离魂》中的杜丽娘演的身如飞絮,心似浮云,气若游丝。看得我泪水涟涟,萌生伤感,与丽娘同命相连。“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不免感叹,为何我做不到这样的梦。


演出结束后,问问同行的女儿有何感。她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对我说:“能带我去吃晚饭了嘛?”可万万没想到,几天后,我在客厅忙碌着,忽听见从有面大镜子的卫生间传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好似张先生的一唱三叹。老师和我们说,孔子言必称“礼乐”,“礼”是形式,“乐”是性情。看不到闻不到摸不到,但“乐”是有光的,在那个黑洞洞的前路上好像一只萤火虫,闪闪点点,不知道在何时就点亮了心头。堪以告慰。



时间轴继续,“扫盲班”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位长须老者,举手投足,眉宇之间都是飒爽英姿,可旁边的字幕显示在《甘露寺》中扮演乔玄的老生名叫:裴艳玲。这这这分明是个女儿名,为何看不出乔玄身上的丁点女儿气。我认真地揉揉眼睛,再看看名字,再看看乔玄,手托下巴,等薛老师来揭秘。如今,有关裴先生的故事也无需我在此赘述。此后老师带着我们又观看了《闹天宫》,《四郎探母》。学唱一句“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不但知觉自己的丹田气之短,更明白今后观戏时,该在哪里叫一声好!同学会一起练好,学唱于老师听。老师乐得为我们大声叫好,放言“下次我带你们去见裴先生!”台下的我心中又好笑,见过吹牛的老师,没见过这样吹大牛的老师呢!


可又万万没想到,时隔一年,薛老师带我们去了“信园”。裴艳玲原名裴信,现居在一树梨花一树诗的院子,取名“信园”。冬日里梨树都落了叶子,唯有寒风鸣树枝。那一日,也是薛老师第一次与裴先生的见面,白首如新,倾盖如顾。我与裴先生只相隔一张桌子的距离,听着裴先生讲故事。裴先生对我们说,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假的。哪怕文革时被陪枪,差点丢了性命,一点不害怕,一点不当真。唯有舞台上的都是真的,哪怕小到一根头发丝。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戏如天大。裴先生又说,为了为京剧寻根,她去了安徽黄山脚下的屯溪,只身转进了集市一整天,看看那里的人,听听那里的话,意外地发现当地人至今称哥哥为“兄台”,说到此,裴先生神色炯炯,精神焕发。


我不禁又想到丁酉年薛老师带我们在建水,带我们走进当地菜场,让我们去留意小贩们的祥和与安稳。意气扬扬的读书之人自有的那种酸傲,是不愿或者说根本不会与这些生命从容的小贩们去交流,更无法让那些满腹的道理让这些白丁小贩们去认同。但观各自的生命状态,心中不免疑问孰好孰坏。上善建水,游学后,老师于我心里从高高的神坛走下到人间,成了除了上课还管我们吃喝的男神。我也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建水团山村的张家花园里,老师让我们闻过庭前柏树子,想想自己当下的生命状态是否在匆匆赶路而错过了身边最真实的存在。薛老师在我心里早已经超越“老师”这个范畴,究竟是啥,我也说不清。


 想到《牡丹亭》中的闺阁大小姐杜丽娘,好生生一个梦却从此愁闷消瘦,一病不起。从小就知道出名要乘早的张爱玲,将艺术生活化,又将生活艺术化,充满悲剧感的上海滩名媛。潇湘馆闺中女儿,倾国倾城,旷世诗才,成日忧虑红消香断有谁怜的林黛玉。才女们满腹诗书,聪慧过人,天性聪颖,多才多艺,可最终的命运却比不了《跃鲤记·芦林》中的那位命运坎坷,蒙冤负屈,但坦然接受,善良“认命”的旁氏,她安稳信实,生命状态不会差。感悟薛老师为何会让“戏曲扫盲课”占如此大的比重。上次说,有人问我上了薛老师的课后有何变化,我说我又想再婚再生孩子了。旁者听后坚持认为,我自己说有变化无用,需问我女儿是否真有变化。那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女儿忽然间微笑着点点头。的确,自从上了薛老师的课后,那个自诩打娘胎出来不带撒娇功能的女儿,一日见我坐着看书,竟然一屁股坐到我的腿上,双手搂着我的脖子,缠着我不让我看书而陪她去聊天。


 小时候,和同伴们一起玩泥鳅,抓黄鳝。滑溜溜的黄鳝好不容易抓住,想要溜走,有人用尽了力气,用手死命抓住,可越是用力黄鳝溜得越快。我笑他们傻,抓黄鳝只需把手掌打开,它根本逃不走。回身一望,我不就是自己曾经大笑过的那个痴傻之人,生命中充满了戾气。想要拼了命得去留住,丢的却更快。所幸的是,在我的心中几乎无“兴”之时,遇到了薛老师,眼前又光景无限,意思满满起来了。


曾听林谷芳老师说,我们这一代是能观看到传统戏曲的最后一代。可我跟着薛老师,裴先生“仿佛若有光”。那次相聚之后,裴先生与薛老师相约,待来年梨花开,春带雨的时候“信园”再聚,我也衷心地希望自己仍旧有缘能与先生们再聚。

莺歌 写于戊戌春日


    相 知 而 望    

蒲凡

一月底在广州,薛仁明老师三天的课转眼就结束了。这几天,像是在聚会、玩,在观戏。这次还有些不一样的体验,值得记录下来。


因为邀请到了京剧艺术家裴艳玲老师,台湾、香港、北京、上海、杭州、平顶山、兰州、深圳等地的同学七十多位同学聚会在六榕寺旁的惠吉东素琴轩,通常只容纳五十多人,这次八九十人,也热热闹闹地装下,还显有余。嘉静说,这是维摩诘居士的屋,重重无尽,来多少都可以。师母与三个孩子来了,各地同学也带了几个孩子,大的小的都有。广州一对新婚夫妇,是薛老师课促成的姻缘,第一天就送每人一盒喜糖,有这喜气,老师也成天笑呵呵的。



听老师的课,这是最轻松的一回。因为维莹能说会道,嘉静和卫东,老师时不时会拿他们开玩笑,几个人有时迎合,有时奋起反击,如戏中情节,高潮迭起,课堂上始终笑声不断,这哪是上课,分明是演戏。韩信这位淮阴侯,也才讲一段。第一天的晚上,因为嘉静去接裴先生,羡慕她的同学,在群里喊话,要沾金光,带金粉回来,大家想见裴先生的兴致一度被撩高。第二天下午先生来之前半小时,同学们已经在照像的地方站好队,时间还早,薛老师教唆大家向来往的路人鼓掌,路人莫名,迟疑,回头张望,憨笑,在笑声,掌声中,时间过得很从容。裴先生还在远处,众人的掌声就已响起,献上两束鲜花,抱在先生与老师的怀里,至人群中央,坐下合影,欢欢喜喜,几分钟搞掂。


裴先生,这位和蔼的老太太,穿着素色的中式服装,与老师并坐会场中。她说从昨天晚上就在想,不知道该讲什么。她好奇,薛老师用的什么方法,让这些不同年龄,不同地方的人走到一起,并喜欢上京剧?老师用了一个字“骗”。怎么“骗”?这可是先生最好奇的,老师没接茬,让先生讲。先生刚从农村演出回来,因村民一再要求再唱再唱,冷风进了身体,生病了。因嗓子痛,这次不能唱,但她轻轻地,如同薛老师讲课时的音量,讲述了她的人生。学戏,学文化,被打倒,又如何在批斗时候用奇招,自己批斗自己,反而使批斗他的人没有了招数。她越发不气馁,越发地争气,坚强地活了下来,让自己喜爱的艺术生命不死,底下的嘉静早已哭得稀里哗啦。先生说她喜欢我们这气场,这个群体的氛围,自然欢喜,真情流露。薛老师就是想裴先生说她自己的单口相声,说她想说的真心话。她说,七十岁了,她的人生好像要进入另一阶段了。她问大家为什么要学京剧?你们又不专业,薛朴还五音不全,但她看到大家这样,她又很高兴。老师让维莹来回答这个问题。维莹站起来就掉眼泪,她说,她学了好多,包括西方的心理学,心里不快乐。先生的艺术,具有生命力,唱得人高兴,气和顺,有的同学听了戏,身体的病好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成天唱的就是喜羊羊,美羊羊,孩子们将来怎么办?看京剧,唱京戏,中国人的精气神出来了,并从中得到教化。先生在台上演戏是教化,薛老师从格物致知,传统的中国式教化,让我们找到中国人的生命力,文化自信。裴先生对此很有感慨,特别是孩子,她真的好关心,维莹戳到了痛点,老少两个都在擦眼泪。当天晚上先生又与嘉静聊到十一点,再次说到孩子。


先生走后,老师在课堂上与我们分享他对中国文化破与立,变与不变的理解,这是西方式的思维和中国人思维的不同。老师说这次的课叫“经史合参”。什么是经史合参?从历史来看,成住坏空,与佛家讲的一样,立了就有破,变化是必然的,有些悲观。古罗马帝国兴盛到灭亡,一个文明消失了;古罗马帝国的时间不长,文明过后是物欲膨胀,刺激过头,人没了方向,找不到新的刺激,就人与人,人与兽格斗,这是精神垮掉了。帝国看似被他国灭掉,不如说是因毅志消亡,自我毁灭。印度的佛经传到中国后,古印度文明也消失了。裴老师在文革被打倒,那时也就十几、二十多岁,正是一个人意气风发的年龄,她比年长的艺术家更有生的欲望,她走出了文革。另一方面,或许正是文革成就了她的不屈与坚强,她的戏曲人生可以更加长盛。


中国五千年以上的历史,讲立与破,一个朝代一个朝代都会过去。但是把中国历史拉长来看,会发现,中国人一直能够回归,为什么?因为中国人是太极思维,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中国人做事,懂得尽人事,但有些事是能力所不及的,那就听天命吧,这是对天的敬畏心。懂得认命,人会安稳。因而中国人做事,往往有度,不会做得太绝,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了,即使做坏事,也知道该在某个时候收手。在老师看来,因为五四运动打倒了旧文化,才有一百年后的今天重新审视传统文化,这正是找回文化自信的节点,契机,所以中国人的思维是这样的。


老师在讲“可恶之人必有可怜这处”时,我看到了中国人骨子里的那分体恤,柔软,只有中国人能懂。很早就听说,世界的未来在中国,只有中国文化能带领世界走向和谐,诚然!丝绸之路不是过去的历史吗?她结束了吗?是的。可是因为中国人的这种思维,经史合参,我们看到习主席一带一路经济策略的出台。京剧会消亡吗?短时期看可能。如果长远来看,假以时日,或许她会再现,回机,否极泰来,那就静待时机。不屈的中国人,指这个!真是生生不息。


地方戏曲差不多都可看得到中国人的精神。秦腔的吼,是对命运的不屈。唢呐,多是悲情的调子,可在一些庄严仪式上,唢呐吹出的又是高吭与喜气。


课程结束后余韵回荡,大家在群里交流,回味,欢天喜地。我看得羡慕,还有点自卑,回过神来,又在对比,自我摧残,嘿嘿,放下了。老师的课,每每在不经意间,人就欢喜起来,明朗起来。这三天的课,哦,分明是孔子在调教他的弟子,又提又打,又哄又拉,好不热闹。广州十二届元老文泽、兰州的庞延军等,老师都一一点到,同学间又多了一分了解,增了一分熟悉,交流面多了,吆五喝六地玩耍,气氛更热烈。



格物的本领,本是天然的,可是,我们却越来越不熟悉它,现在在老师的教导下,更多的本能调动出来,感知强了,拿捏准了,分寸容易掌握了,许多的理自然就明了。这世间,本该天清地宁!原来格物致知,才是不变的学习方式,是中国文化的传统。从小的洒扫应对是,家教是,生存之道是,生活之道是,是德,至此足矣!行有余力,则学文,是艺,是修养,是升华,是大人的学问,是自利到利他。一个格物能力强的中国人,生命力越强,越老越沉稳,自信,有底蕴。人称长者,懂生活学习之道,对生命有一种通透与洒脱。


闲来无事,看“琴人卫东”,留言“用心之人才可以通气”,喻卫东,对老师讲的有点儿通了;喻老师与裴先生,初初蒙面,就有一种相知而望的感觉。“通气”两个字是中国文化独有的,表面看,指对一件事大家有沟通;民间话“通气”,也指两人的心相通了,正是格物致知的高一层境界,只有过来人才懂的。由此,许多的地方话,禅宗祖师语录,慢慢用心就能揣摩出些味道来了。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禅宗,是中国本土的,是中国人独特认知方式,对天地宇宙人生最高境界的体验。老师说,路走对了,就是上道。




    尘 埃 与 星 辰    

维莹


听说我要去广州请裴先生,出门前父亲就关照了两句话“广州乱,牵好孩子别松手;咱庙小,如果菩萨太大不愿来,别勉强。”


火车上,拿出IPAD看裴先生访谈视频。裴先生对主持人说“如果你是个跑龙套的,别羡慕那当角儿的,人家的肉长不到你的身上,你就好好跑,不高大,但一点儿也不卑微”。先生眉眼间那个神采很是动人,尤其那眼睛。想起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讲《七侠五义》,走江湖的一看对方的眼睛,贲亮儿,就知道是个练家子。裴先生,是个练家子。


晚上躺在车厢里,微微有些倦意。裴先生眼神中的光总在我眼前晃,七十多岁了,还能这样的精神头儿,啧啧啧。不觉想起我母亲,和裴先生几乎同龄,天天在家唠叨我,这是她最平常和擅长的事情,要她出门坐那么久的火车去另一个城市,和一群陌生人见面闲聊?不敢想象,这就是咱市井小人和大菩萨的区别吧。心里却也隐隐地有些心疼起裴先生来,我这千里迢迢地去把一老人家请到上海来,合适吗?可咱需要大菩萨呀。大菩萨,老人家,老人家,大菩萨,我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因着裴先生要来,广州教室里满满当当地塞了近七十人。我喜欢小教室,人与人之间距离没那么大。侧着身子横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时,总要和几位已经就坐了的同学说声“谢谢,借过借过,不好意思”,一来二往,彼此也就开始说话聊天。后面人说话的声音传到前排的耳朵里,只要心里有共鸣,立刻回过头来接茬聊,很自然。我和陌生人不太能快速融合,喜欢先安静地坐一旁看看听听,这样的小教室,让我更自在。裴先生,就要在这样的小教室里,和我们聊她那波澜起伏的人生和宽广的阅历见闻,我忽然有点紧张起来。


知道裴先生,是因为薛老师讲戏曲。第一次听到裴艳玲,以为和梅兰芳一样,是那个过去时代的人物,没想到,是还在这个世间的国宝。对戏曲,一直没有太多的好印象,对唱戏的,也一直有自己的偏见。这偏见就像普通人都以为出家人是在世间遭到创伤后才看破红尘,是无奈中的放弃,是悲愤中的出走,以为李叔同就是因为这些才成了弘一法师,这些印象大多来自于文艺作品。听薛老师讲戏曲,虽然慢慢品出味道来,可是我心里还是一直想问,那以前人为啥称唱戏的为“戏子”呢?如此卑贱的一个名字,伴随着“无情无义”或者“生活作风有问题”等标签。感觉里,捧红一个角儿,是黑社会老大的娱乐,就像看到眼睛贲亮,就知道是练家子,这是一篇小说故事里的必备素材。戏子与国宝,一个轻如尘埃,一个亮如星辰,差距,在哪里呢?



第一天,照例是薛老师上课,照例是东拉西扯谈笑风生。薛老师突然又提到有人拿他和蒋勋比,他认真地说“哪里有可比性,就像打篮球,拿我和姚明比,差距太大”,台下当然哄然大笑。我低头微笑,心里一动,想起薛老师曾说“有人说,这个时代没有大师了,其实,即使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们听其言观其行,有时会突然明白点什么,此人给我们的教益,就远比那些所谓的大师重要得多了。”,蒋勋的确很有名,很大师,但与我的生命而言,薛老师却是真正发功打通我经脉的老师,他再小,于我也是大师。而日日督促我改变,日日看到我的不足,日日发功让我成长的真正的大师,就是家里唠哩唠叨的老爸老妈和时常戳我痛处的老公吧!那裴先生于上海同学,或者上海同学于裴先生,或许也是这样的关系吧。不是小庙与大菩萨的关系,而是在彼此的互动,彼此的言语中,明白些什么,打通些什么,受益些什么吧。我们不是小庙,我们是真庙,等待着真菩萨。如此一念,我的紧张,忽然就不见了。


下午依旧是看戏,讲的依旧是裴先生。薛老师讲了裴先生上台前的一个小细节,她并不像有些角儿那样,事先跑到剧场各个角落去感受观众的感觉,她仅仅在开场前几分钟,在幕后挑帘看台下坐了哪些人,她就知道一会儿要怎样引导观众。是的,引导观众,不是顺从观众,这就是大师。透过薛老师,我仿佛看到那黑黑的舞台背后,已经上妆了的裴先生,眼睛里闪着练家子的光彩看着台下,那光彩就像天上的星辰,闪亮、纯净。她知道戏曲是什么,她知道高台教化的意义,她知道每句唱词每个动作要表达的精神,她就像那颗黑暗里的星辰,坚守在那个地方,放着自己的光芒,引着人们往前走。黑暗中,这份坚守有多难,有多孤单,可又是多么的重要,裴先生,全都知道。戏子与国宝,为了某些利益放弃坚守还是为了坚守忍受孤独,小如尘埃还是亮如星辰,不在于身份,只在一念之间。


这天晚上入睡前,裴先生的那句话“你是个跑龙套的,别羡慕那当角儿的,人家的肉长不到你的身上,你就好好跑,不高大,但一点儿也不卑微”忽地在耳边回响。戏曲讲的是台上台下的互动,角儿是大的,但观众也不是小的,跑龙套是小的,但也不是卑微的。我期待着第二天能见到先生,见见这位与我母亲同龄的老人家。


终于,第二天,裴先生来了。她往小教室里那么一坐,毫无隔阂,房间变得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敞亮。她称呼薛老师为“教授”,她说她书读得不多,讲不好,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被薛老师忽悠来听她讲课,她反复强调自己说话没有逻辑,没有什么文化,不像我们都是知识分子。裴先生的开场直爽朴实,朴实到仿佛听到我母亲的心声。鼻子一酸,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是那颗发光的星辰啊,她在舞台上是那样的熠熠生辉,她是练家子,眼睛是闪着光,她是被尊称为国宝的大师,可是此刻,她毫无掩饰的把内心里这样的一层卑微和不安袒露在一群陌生人的面前。她在台上是那样的自信满满,可这一刻,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特别迷茫的孩子,我的心酸酸的。我更加确信,先生是用真心与我们交流,毫无掩饰。先生也并没有被那些“大师”“国宝”的外相所绑架,她入得了也出得了,她就是那个自在的自己。因为这份出入,她才能坚守,坚守心里对戏曲的热爱与理解,坚守祖宗传下来的信念和规条。再抬头看裴先生的时候,看到她眉眼间的真诚灵动,更看到她眼底的真情与坚毅。黑暗中的这颗星辰光辉璀璨。

 

同学们聚精会神地听,很到位地鼓掌喝彩,薛老师更是拿捏分寸刚刚好地推动。裴先生说到动情处,会拿出手帕抹眼泪,她说到有意思的地方,嘴角一咧,眼睛一亮,小教室也跟着闪闪发光。她直称戏曲圈里有些人是“没有灵魂”的人,她为这些人感到难过和遗憾,她对我们这群连“戏迷”都称不上的粉丝觉得好奇极了,可她说喜欢我们这里,因为这里的人有真情。谈起戏曲,谈起过去练功的点滴,裴先生更像个小孩子那样激动欢喜起来。同学们的眼泪早已擦干,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台上的裴先生和薛老师,与台下的同学们交融在一起,说的是戏,流动的是情,我忽地想起那句话----“仿佛若有光”。



一朵花里可以照见大千世界,即使是尘埃里,也能看到太阳的光芒。小小的教室里,一群人可以一起坚守中国人的那些信念,把大师的精神映衬得更加夺目;小小的家庭里,也可以让京胡的昂扬之声浸透心灵,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这并不高大,但一点儿也不卑微。即使是小人物,也可以在大时代里坚守。不要轻视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朵花,在某个正确的时候,再小的火花都可以点亮一个人的心灵,那一点光亮,慢慢升腾,终能在黑暗中,变成那一颗星辰。裴先生如是,薛老师如是,你我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