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琴行

逐梦天下嵊州人——章红艳:琵琶一曲倾平生

嵊州新闻 2022-08-01 11:58:34

  名片

  章红艳,出生于嵊州市,7岁从父章时钧学习琵琶,8岁登台演出,10岁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小;其后在该院就读附中、大学本科及研究生,获硕士学位;毕业后留校任教至今。琵琶演奏家、教育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全国青联委员,中华文化促进会理事;曾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者。独创“且弹且谈”的琵琶演奏方式。

  声音

  “做纯粹的艺术。”

  ——章红艳

  我的艺术:一直在路上

  11月中旬,北方白雪飘飘。位于遥远的中欧南部、比邻阿尔卑斯山的斯洛文尼亚共和国,同样的寒风呼呼。走在卢布尔雅那街上,美丽的建筑、异国的风情令章红艳心情大好,与斯洛文尼亚交响乐团的合作演出则更令她快乐无比。

  对章红艳来说,怀抱琵琶与世界艺术进行交流,是她的一种艺术享受。而每一次与世界优秀乐团进行音乐交流,是音乐家最快乐的事情。

  她说,我的生活中,单纯到只有艺术。

  每一次到国外演出的机会,闲暇之余,她喜欢身背琵琶走在陌生的街头,边行走边停下来感受。异乡人不认得这个外表瘦弱、气质古典的东方女子,却为她指尖倾泻的美妙音乐而久久不愿离去。于是,我的脑海中总会浮起她背着琵琶在异邦独自行走的孤独身影,想起“艺术家总是孤独的”这句话。她却笑着说:“我不孤独,我的语言就是我手中的琵琶。这是一种全世界都听得懂的语言。”

  初春四月,北京。坐在章红艳的家中,聊的全是与琵琶有关的话题。阳台上,温暖的阳光照进来,如同一双温柔的手抚在身上,有种非常安然的感觉,如同眼前的这个女子,明媚,阳光。

  “往前弹叫琵,往后拨叫琶,这就是琵琶。”娴雅从容的女子,手中一握琵琶,当即有了一种令人惊叹的气质。在她眼中,音乐是美好的,但传承更重要。必须要让更多的观众了解琵琶这件乐器。而观众静不静得下来听你的演奏,那要看你献给观众的是不是“音乐”了。“不要低估了大众,音乐少听众,责任不在消费者而在供应商——你总是塞一些不好的音乐给听众,或者干脆把音乐弄成了视觉艺术,那就怪不得听众远离音乐。”因此,她总是如此精心准备每一次演出,“因为不是人人都会反复听音乐的,他只要听你一次而你演得不好,也许从此他就与琵琶失之交臂了。”传播最重要的是水准,她一定要做到最好。

  2007年开始,章红艳独创“且弹且谈”讲座形式音乐会,这种边介绍相关乐器、乐曲知识,边穿插不同风格、曲目演奏的音乐会深深吸引着国内外观众。经过8年的坚持,她的演出足迹遍及海内外,不仅传播普及了音乐文化,更培养了大批音乐爱好者,获得了乐界和公众的高度赞誉。 “我在自己的音乐会中加入音乐厅文化的讲述。我想告诉观众,音乐应该怎么听,怎么保持安静,怎么鼓掌。音乐厅更应该是一个音乐学校,演奏员也应该承担起教育的责任。”

  她说,我不信教,但对待音乐我像个传教士一样。

  2006年9月,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邀请,章红艳赴美做访问学者。哥大位于纽约的百老汇街上,在这条颇有名气的街上,竟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剧院,这给章红艳提供了更多去现场感受来自世界各国的高水准演出的机会。只要有空,她每周都要买票去听音乐会,这也成为她生活中为数不小的一笔开支,但她觉得很值得。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美国观众的幸福——有一流的音乐厅、一流的音乐家、一流的听众,打造出最佳的音乐环境。在这样的环境里,做音乐享受音乐是何等乐事。她就想中国的观众也应该享受到这样的音乐环境,回国后,一有时间她就下到基层,举办了大量普及琵琶艺术的讲座,边弹边讲。不仅自己无偿去做,还带着学生们一起去做。有人不解,“演奏家光鲜亮丽的时候是在舞台上,你总跑到基层去普及琵琶,有谁会知道你?”她说,我不在乎名。如果要名就不去练琴了,练琴提高不了知名度。

  美国国会图书馆和美国国家民俗中心,收藏了章红艳的经典作品专辑《十面埋伏》,并为她颁发了作品收藏证书和艺术成就奖。美国国会图书馆亚洲馆馆长表示,章红艳作为当代中国杰出艺术家,为中国传统音乐的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收藏这张经典专辑,可以让全世界共同分享这一艺术成果。他甚至还说,《十面埋伏》是美国国会图书馆和国家民俗中心收藏到的最有意义、最具价值的礼物。

  章红艳的感言是: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荣誉,而是对中国民族音乐发展的肯定和褒奖,这一点更是令我欣慰。

2007年11月,章红艳在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仪式上致辞

章红艳和父亲合影

  我的父母:一生的依赖

  父亲在家中的屋顶上垂下一段绳子拴起他的琵琶。这个画面,成为章红艳记忆中最经典的一个定格。那一年,章红艳才七岁。

  话题那样自然地切入生命中最柔软的部分。父亲章时钧,聪慧、有追求,却因腿有旧疾一次次被命运敲打。在奶奶的全力支持下他开始学习音乐,并立志要报考院校及乐团,终究还是因为腿疾的原因被拒之于门外。他还不气馁,发奋图强,考入福建一个越剧团,成为一个优秀的音乐多面手,并遇到了剧团的台柱子,一个美丽温柔的福建女子。生活开始安于现状,但他从未失去对音乐的梦想,他想让女儿也学习他钟爱的音乐和琵琶,并最终走进他梦想中的音乐殿堂。但贫寒的家境让他无力为女儿买一把适合她的琵琶,而自己的那把琵琶,对仅仅七岁的弱小的女儿来说又实在太大,无法让她抱起。他想了一个法子:在家里的天花板上固定住一根绳子,用那根绳子拴住琵琶,让女儿端坐在绳子下,抱着那把硕大的琵琶开始练琴。

  3年之后,章时钧从报上看到中央音乐学院附小在全国招收琵琶学生的消息,毅然有了一个决定:让女儿前去报考。在他看来,那是一个广阔世界的开始。父亲和女儿都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决定,成为章红艳此生命运的转折,她成为当年中央音乐学院在全国的所有考场中录取的唯一一个琵琶学生。所有的人都说章红艳是幸运儿,但没有谁会知道,藏在琵琶下那沉甸甸的殷切的希望。

  离开福建到北京求学的那天,连父母所在剧团的叔叔阿姨也都来送行。对他们来说,章红艳如同她们的女儿,甚至,一天不听到她练琴的声音,他们都会觉得不适应。今年春节,章红艳陪着老父亲回到阔别几十年的福建,让父亲与昔日的同事朋友再聚一场。三十多年过去了,章红艳演出的足迹已遍及世界各地,但她依然珍藏着剧团小提琴叔叔临别时送给她留作纪念的一个五线谱本。

  从读附小到硕士研究生毕业,章红艳在北京、在中央音乐学院度过了14个春秋,把每一寸时光都留给了面壁抚弦和窗下苦读。而她的父母亲,默默地为她积攒着每个假期回家和返校的路费,却从未有过一次到北京的机会。硕士毕业音乐会将要举行的时候,章红艳邀请自己的父母一起来参加她的音乐会,可父亲却推辞了。对这个普通的戏曲琴师来说,这么多年,无论何时何地,他从没有因为身体的缺陷而自卑,但在学业有成的女儿身边,他却有了顾虑,他不愿让一丝丝的不完美破坏了女儿的光彩。女儿对父亲说了一句话:是您领着我走上了这条将伴我一生的音乐道路,爸爸,您怎么可能缺席呢……

章红艳7岁时与琵琶合影

  那天晚上,是一个令章红艳终生难忘的时刻。众多中央音乐学院的师生、来自京城和外地的音乐同行和琵琶爱好者,在音乐会上聆听了她动人心扉的琵琶演奏,笑容、欢呼和鲜花让音乐厅沸腾起来了。章红艳捧起鲜花,走下舞台,走向观众席里的父亲、母亲。当她的父亲捧起这一簇鲜花时,音乐厅里的许多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父母的爱情是章红艳一生所羡慕的,也是她一生的追忆。母亲是福建本地人,剧团的台柱子,漂亮,大方,与父亲相识后,被这个男人的坚毅与责任心所打动,尽管她的父母不同意她嫁给一个身有残疾的男人,但她还是毅然跟父亲走。在章红艳看来,同为女人,母亲执意要嫁给父亲一是因为被父亲的才华所吸引,另一个就是一个女人的善良之心,天性里的怜悯让她不顾一切想要照顾他,却完全没有考虑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个人的时候,要承受多少艰辛。母亲对章红艳说,“如果遇到一个健全的人,我不知道会不会比现在幸福。”因为身有残疾,父亲从小就受到奶奶更多的呵护,什么活都不让他干。但是婚后,他承担起了更多的家务和责任,把妻女呵护得滴水不漏。过马路的时候,夫妻二人永远是相互搀扶。

  1998年,母亲得了胃癌,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交付给女儿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爸爸要受苦了。”对一个把一生的爱交给一个男人的女人来说,自己的痛楚不重要,重要的是,再也没有人能如此细心地照顾她深爱的人。

  这种爱,也影响了章红艳的艺术。在旁人看来,一个家庭,身体上的不完整,加上家境的不宽裕,应该是没有阳光的。但是这种环境里面,每个人都要更多地付出爱和责任。这种爱和责任也融入到章红艳的音乐里。音乐本身没有生命,但是有了爱,就有了生命。

  我的故乡:爱到骨子里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2008年的春日,章红艳回家乡嵊州举行专场音乐会,为父老乡亲献上了一场美妙绝伦的音乐盛会。

  盛会仍然以且弹且谈的方式举办,整场音乐会不使用任何扩音设备,一曲终了,她就和观众细细讲述“音乐厅文化”的知识,完美的演奏,令在场每一位家乡的观众感受到了真切的原声音乐。音乐会结束后,在后台,我采访章红艳,她说,回到家乡的感觉真好,在以后的日子里,一定会尽自己的努力在全国、全世界推介嵊州。

  事隔7年的春日,在北京,我们又聊到了这个话题:“我每年在外面要举行很多场音乐会和演奏会,但是回家乡真是太少了,有点对不起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她说,有机会,一定要回嵊州再举行一次音乐会,到时她会把自己最好的作品、最好的音乐拿出来奉献给家乡人民。

  “我是一个爱故乡爱到骨子里的人。”她这样说,眼里的真诚令人敬畏。

  嵊州,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小城,一片孕育了越剧的土地。“小时,我和父母、爷爷奶奶一起住在南大街城墙脚下,旁边就是一个公共厕所,所以别人叫我们的家为‘撒尿弄’”。说到这,她爽朗地笑起来。尽管小时的生活与那个时代的多数家庭一般清贫,那却是一个最和睦、最有爱的家庭。

  从10岁离开嵊州北上,离家的脚步越来越远了。这么多年,无时无刻,她总在问自己,我能为家乡做点什么?简历里永远必须写上嵊州人。虽然身在京城,只要能讲嵊州话的地方,她一定会讲嵊州话。就连早上出门去吃早餐,遇上嵊州老乡在北京开的小笼包店,她吃到熟悉的口味,总会缠着对方问“是嵊州人吗?”听到肯定的回答,她马上惊喜地跳起来,改用嵊州话交流。

  她说,一个人绝对不能忘记家乡的语言。这个世界,每个城市都发展得越来越像,每个人的脸孔、穿戴都如此相近,还能从哪里来分辨究竟来自哪个地方呢?只有乡音啊。如果走出去了,不讲家乡话,那么以什么来证明家乡的特征?

章红艳与李德伦老师

  她被家乡聘为“旅游大使”,时时刻刻想着为家乡做宣传,她看到嵊州小笼包多数打着杭州小笼包的名义,感觉很生气,她甚至提议:,邀请所有在北京开小笼包店的乡亲,为嵊州小笼包正名,为嵊州做宣传。

  她说,嵊州,多么美的名字,应该被更多的人所熟识。

  有人说,听章红艳的音乐会哭。

  她说,是浸染其中的真挚打动了人。而这份真挚,来自于故乡的情怀。

  任何一门艺术,或者一个领军的人物,都会有一个源头,那就是家乡。心存感激,也是因为家乡。

  由于父母都是从事越剧,那种越音袅袅,长袖善舞,所有的画面,都在章红艳的记忆之中,深入到骨子里。那些一代又一代戏曲艺人千万遍琢磨、吟唱的腔调,那些富有地方色彩的腔调,那些细微的变化、收放,真是中国传统艺术无比珍贵的财富。她把自己比喻成一棵树,扎根于故乡无形之中的浸染,就能长成足够参天。

  她骨子里有着嵊州人的“强盗脾气”,因为见不得假弹假唱现象,而公开指责甚至不惜对簿公堂,因为内心反感各种旨在媚众的、花样百出的所谓艺术“创新“,她拒绝参加央视“十大青年演奏家”的评选,认为这样的评选过于随意、草率,并公开质疑以网选方式评选艺术家,是一件哗众取宠的事情,也失去了主流媒体应有的文化导向。她知道,坚守传统音乐的信念,意味着要坚守传统音乐的品质。解决“曲高和寡”的途径不是降低、牺牲音乐品质,而是要在坚守音乐品质的前提下提升听众。不是让音乐跪下,而是要让听众站起来!因为每个人内心里都向往快乐、纯善、优雅、崇高,这正是传统音乐的基本价值取向。其所具有的价值和感染力,一定会唤起人们心中的这一部分情感。

  她说,好的音乐一定可以征服观众,我们不需要用音乐之外的任何手段取悦观众。

2009年,章红艳在旧金山爱乐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