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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西部散文学会】黄亚洲丨西方是个通道

西部散文学会 2021-11-20 07:31:49

       清明,二十四节气之一,有清洁明亮之意。意谓在这段时间里,雨水较多,空气清洁,气温回升,阳光充沛。这是一个我们汉民族祭奠先人的民间传统节日也是一年中最适合外出旅游的一段时光古人所说的“踏青”也大致就是指的这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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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第67期(总第4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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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已见识过大大小小的难以计数的纪念馆,唯走出这个纪念馆,心里压上了巨大的石头,一时透不过气来。

这是西路军纪念馆,一个厅比一个厅惨。

我当然看见了高挂于高台县城城楼的那颗人头。那人头是马步芳的官兵割下来的,来自四十二岁的红五军董军长。那人头方方正正,但似乎没有闭眼。据载,挂了三天。

他们失败了。他们是奉命去打开西部通道的。通往西方的走廊至关重要,它在那一年的意义相当于一条脐带,出自苏联的大批援物等在新疆方向,急于与陕北的红军根据地相连。陕北焦急,翘首以待。红五军的使命关乎一个主义在中国的生命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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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们失败了。在河西走廊的这个叫高台的县城里,他们失血的五指被迫松开了最后的一个扳机与最后的一把马刀。他们没有回天之力,他们的人数三千有余,后来收集到的骨殖是两千七百余具,包括那具被割去了脑壳的红五军最高将领的身躯。

河西走廊一直是中国内地通往西方世界的通道,在很多历史的关节点上它都起着一种脐带的作用,中华民族的肌体发育与这条脐带的完好程度密切相关。显然,这个叫高台的地方,在那个腥风血雨的一九三七年一月,是脐带被咔嚓一声无情剪断的部位,马家骑兵的马刀那年头锋刃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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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溯历史,同样在这个叫高台的地方,唐贞观年间,脐带也被剪过一刀,只是那一刀不甚利索,河西走廊并未剪断。那一年的剪子是液体做的,剪子叫做黑河。黑河流经高台县,那一次突然就亮出了自己的锋利,试图剪断唐玄奘的命运之旅。黑河一个动作,扑腾一下,就将唐玄奘千辛万苦从西域搬回的真经统统打翻于河中,真是惊险之极。幸亏这位玄奘和尚有大智慧,及时选取了河畔一处高台,将从河里捞回的湿淋淋的真经,统统翻晒了一遍。幸亏高台这地方常年无雨,太阳每天都很辣,真经因此得以全数复原,安全运返长安,避免了西天取经的功亏一篑。后人为纪念这次突然的劫难以及唐玄奘的智慧,便在那晒经的高台上建了一座佛寺,名唤“台子寺”,寺庙周遭的一大片土地也因此拥有了“高台县”的响亮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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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唐玄奘鞍前马后的那只猴头、那匹老猪以及那位挑担的沙僧,有没有在经卷落水之后手忙脚乱地卖力扑救,我只庆幸大唐和尚的遇难呈祥、洪福齐天,他从西方运回来那批东西终于在长安大雁塔得到了精心翻译,又广播华夏大地,极大地丰富了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精神世界。

直至今日,华夏大地,听听我们周遭,谁不在念南无阿弥陀佛,或者唵嘛呢叭咪吽?韩红高唱“唵嘛呢嘛呢叭咪吽”,还进入了粉丝们欢呼的流行歌曲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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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高台的朋友说,目前仅剩了一个土台子的“台子寺遗址”准备复建还原成寺院,而且要建成一个格局恢弘极富个性的佛教圣地,设想中甚至要有“东方梵蒂冈”之号召力,目前建筑设计方案快出来了,即将会审,我一听这样的信息心里就鼓舞,只消融资方面有这个能力,能做就赶快做,有何不可啊,你想一想唐玄奘是何等样的圣人,想一想“高台晒经”有何等深邃的“文化抢救”意涵,而且抢救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还是外来文化,想想这可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

我昨日飞来高台的目的,是为另一位中国“圣人”办事,这位孔姓圣人的一座铜制立像在新建的“崇文楼”落成,当我今天上午与县委书记合力拉下覆盖这位东方文化圣人的红绸布的一刹那,心头掠过的念想,却是那位历经七十二难为东土引进西方文化的玄奘。我当时就想,唐玄奘也该有一尊与这位孔圣人一样高大的铜像,他的敢于引进西方文化的历经波折,并不亚于孔丘周游列国的种种磨难,而且他只有极少的随从和一匹马,比起孔圣人前呼后拥的数十门徒与一批牛车,寒酸多了,再者,按照西游记的悲惨描绘,他还几次在妖怪的沸锅旁被捆得像端午粽似的,孔圣人的履历表里毕竟还没有这份惊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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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董军长拼战高台以求打开西方通道取得外援,到唐玄奘在高台惊险晒经以求保全外来文化成果,高台给我的印象,仿佛就是一个咽喉,在历史上努力做着各种吞咽的动作,以让西风东渐。我觉得,这很有点了不起,高台的视角与气度都很好,贯彻“拿来主义”是从来没有犹豫的。

其实高台不仅吞咽,也大有输送的气度,东方不是没有好东西,丝绸之路的一个重要节点就是高台,东方的滚滚丝绸在历史上曾波浪般涌过高台,让地中海方向惊喜。西方对丝绸的到来当然也有回馈,我看见琵琶、玻璃、葡萄、胡椒、胡萝卜、西瓜也随着驼峰颠簸而来,亦如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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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既吐又纳,高台既面向西方又胸怀本土,高台气场很大。我在高台访问了几天,深深感动于唐玄奘晒经高台的操劳,也从中联想到来自西方的“主义”对本土的持续输送。我的浙江老乡陈望道先生首次翻译成中文的《共产党宣言》,不也是来自于西方?那一“主义”席卷中国的程度,显然比唐玄奘的努力更显得波澜壮阔,华夏山川由此变色,持续至今。我的伟大祖国矢志不移地将这一来自西方的主义列为本土的“指导思想”,不教动摇。

所以说,自古至今西方都是一条通道,不能随便关闭或者剪断,那种语焉不详的“反对西化”的说辞,实在有修正的必要。我建议,习惯对着麦克风作那样报告的人,不妨抽个时间到甘肃省张掖市高台县走一走,在唐玄奘曾经蹲坐过的那个“高台”上坐一坐,静思片刻,晒一晒自己的粘稠不堪的思路,就像我此刻正在做着的动作一样。

名家介绍

    黄亚洲,男,诗人,影视剧作家,1949年8月生于浙江省杭州市。1970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出版诗集《无病呻吟》、《磕磕绊绊经纬线》、《父亲,父亲》、小说集《交叉口》、剧本集《老房子新房子》等文学专著九部,其中2001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日出东方》获国家图书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影视委员会副主任,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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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萧   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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