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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乡一中老三届》第120期 我们的老师(1)我的妈妈阮观迎--安乡一中大阮老师 作者:江慎修

安乡老三届 2020-11-17 15:22:36

【安乡一中老三届】


第120期



主编  高必达


本期编辑  应国斌(安乡一中高十五班)



本期内容


我们的老师(1)

我的妈妈阮观迎一中大阮老师


作者  江慎修

(原常德市二中68届高中毕业生)


编者按: 阮观迎和阮观政老师,是我中学时代安乡一中著名的姊妹花老师,为人和气,给学生有大姐姐和慈母的印象。她们不是我的任课老师,但认识我,关心我。文革中,安乡一场武斗过后的一个晚上,一中校园突然响起枪声,最先跑进我们学生寝室的是她们姊妹二人。她们没有参加任何造反组织,完全出于对学生的关心。虽然后来知道响枪只是一场闹剧,但两位老师硬是把我和袁中光同学介绍到她们城南的一个亲戚家里过夜,并且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们注意安全。

江慎修的文章写的是永远留在女儿心中的平凡而伟大的母亲。两位阮老师的丈夫都是地下党,为新中国的建立都是功臣,本应受到尊重和厚待,但受错误路线影响,反而罹难,我接触的左承统、杜修基都有同样遭遇。阮观迎老师秉承“贫困交迫不是末路,只有人格破损才是绝境”的信念,不仅自己日子照样过,还向贫困的学子伸出援手,把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接济嗷嗷待哺的学子,其精神何等的伟大,高尚!但是,文革的暴行却降临到这位善良的女老师的头上,1968年9月27日进驻学校的“工宣队”通知她次日接受挂牌批斗,阮观迎老师把名誉、人格看得比生命重要,当晚写下遗书,以死抗争!以前,我读到过写老舍之死、写翦伯赞之死的文章,今天读到写我像慈祥的母亲一样的老师之死的文章,莫名的痛苦和悲愤!当今,社会上还涌动着一股要为文革“正名”的暗流,善良的人们,警惕啊!

                     

我们的老师(1)

我的妈妈阮观迎

一中大阮老师

 作者 江慎修


我的妈妈阮观迎一辈子从事平凡的教师工作,但她却很难享受到平凡人的生活,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至今想起,仍令我肝肠寸断!我父亲自五三年被所谓的地下党问题贬职,顿时全家五兄妹加上奶奶共七口人的生活担子沉重地压在了她一人肩上。女人的肩膀很柔弱,但妈妈显得很坚强,很泰然。她一个月工资仅50元左右,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只是一分钱掰成两分钱用而已。”因为没钱,她从不进馆子,从不看电影、戏,从不照像;粗菜淡饭、野菜当饭是常事(因白米饭要省给我们孩子吃)。堂堂一个中学教师,穿的衣服是补丁加补丁。关于她的穿着留给了我一件难以忘却的往事。

那是一九五九年,我在安乡城东完小读书,有天我没吃早饭就上学了,刚巧我妈那天到县新华书店去购教材,就顺便买了个包子送到我们学校给我。她来时正值课间,我在和同学们玩耍。有个同学看到后问我:“她是谁?”我说是我妈。那个同学又问:“你妈是干什么的?”我说我妈是安中(现安乡一中)的老师,接着几个同学都起哄了,冲着我说:“你骗人,你妈穿得那么破烂,怎么可能是老师,肯定是安中的工友(即从事勤杂工作人员)!”当时我真是寡不敌众,有口难辩。其实当时安乡县立中学仅四位女教师,我妈从湖大化工系结业后分配在此。放学后我将这事告诉我妈,我妈一脸郑重地对我说:“贫困交迫不是末路,只有人格破损才是绝境!人可贫于财,但要富于思想,富于学问,富于书本,富于同情心”。多年过去了,妈妈的许多话都被岁月的尘土湮没,唯有这句话总在我耳边响起。

妈妈为了省钱,寒暑假她是从不上理发店剪头发的,叫我帮她剪。八、九岁的我总是用笨拙的小手拿着剪刀左一刀右一刀地乱剪,把她的头发剪得象狗啃缺似的。她却说:“剪不好没关系,剪短就行,反正假期没学生看见了。家中的钱节约一个算一个。”

妈妈从不进馆子,那对她是很奢侈的事,但那颗母亲的心却又不忍苦了我们这些孩子。对我们偶尔的小要求,她也会破例。有一次我对她说:“我想到那小馆子吃碗甜酒汤圆。”妈妈还真带我去了,买了五分钱一碗的甜酒汤圆,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我吃,我抬头问她:“你怎么不买一碗吃?”她温厚地笑着说:“你吃了就是我吃了,你吃好就行。”我呼啦啦一下把那碗甜酒汤圆全吃进了我的肚子里,一个也没有夹给我妈尝尝,少年时的我多么不懂事啊!

妈妈又相当孝敬她的母亲(外公早逝),她钱再不够用,每月都会从紧张的开支中拿出一份钱给我外婆买一斤她爱吃的糖食点心送去(当时每人每月国家供应半斤糖食点心指标)。并对外婆再三嘱咐说:“您年纪大了,慢慢留着自己吃,千万千万别给孩子们吃,他们还小,吃的日子在后头,还长着呢!”有一次我嘴馋,偷吃了外婆的点心,被我妈狠打了一顿!我当时想这哪是什么糖食点心,分明就是妈妈的一颗孝心啊!

我妈去世后,竟找不到一帧她的照片,因她从舍不得花钱照像。她说:“照一张一寸的像可买六斤米了(当时米八分钱一斤),工作证要照片那是非照不可的事。”为了工作证上的照片仪表好一点,妈妈还特地到当铺买了四角钱一件款式好点的旧衣服穿上。最后她的遗像我们还是从她的工作证上撕下来的照片放大后挂在墙壁上的。不然,连遗像都没有一张!

妈妈再苦,她也从不吝惜自己的心力和汗水。她在学校当班主任,教两班化学,又兼全校的女生辅导,尽职尽责,一丝不苟,苦心孤诣。白天忙得不亦乐乎,晚上陪学生自习后还要亲自上女生宿舍查房,待全校几百个女生都安寝完毕才能回到家里自己备课、阅卷等。工作常常忙到深夜,每每我半夜醒来,总看见她还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由于辛劳加之长期营养不良,造成重度贫血等病,曾两次晕倒在讲台上,但她仍然带病坚持,倾心鼎力地忘我工作!

妈妈再苦,她也从不吝惜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从日常生活中千节万俭省出来的钱。看到品学兼优的寒门学子,不论出身与否,见其困难之时,总是默默地、毫不张扬地、热心地伸出资助之手。五十年代初期,我奶奶家的邻居郑芳和她的自己教过的学生蒋国凤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家里穷,连路费都没有,想放弃深造的机会,妈妈得知后,心疼不已,当即慷慨解囊,从自己微薄的积蓄中一下就拿出几十元钱来资助她们求学。事后她并未声张。那个年代几十元可是我们一大家人两个月的生活费啊!她所教过的几个贫困生当年都是我妈眼中的天之骄子,妈妈经常在我们兄妹面前赞不绝口,说他们今后必定是国家的有用人才,但对资助一事,我从未听她提及。多年后这些受她滴水之恩的学子频频感恩戴德地回报、找寻,我才得知妈妈曾资助过他(她)。我更深知我妈的此举是爱才惜才,是完全没有杂念、没有功利、不求回报的。她常引用胡适先生的话说:“我借出去的钱,从来不盼望收回,因为我知道我借出去的钱总是‘一本万利’,永远利益在人间。”

妈妈一生屡经磨难都在替别人着想,但她也为自己而活着:那就是她的人格尊严是不容践踏的!当灾难深重的“文革风暴”席卷而来,她这样的好人也未免一劫。当时斯文扫地,知识分子人人自危,被整的教师个个挂牌,戴高帽、游街、批斗。这种野蛮摧残也降到了她的头上,当进驻学校的“工宣队”1968年9月28日通知她将要刮第三次台风,要她准备第二天接受挂牌批斗时,她即刻写下一封遗书,声明自已一生所做之事全都对得起党、国家、人民,苍天可鉴!问心无愧!又给我们子女写了一封信,要求我们积极上山下乡,一辈子做党和人民的好儿女,做受贫下中农欢迎的知识青年(此信即被工宣队所收)。写完后,她再上我舅舅家和亲人道别,并说:“我做人得有气节,宁死也不遭其辱!”,还把舅舅送给她的一百元钱公债还给舅妈。深夜回到家中,把所有的破旧衣服全穿在身上,从容地离去了……

感天动地悲歌沉!转眼间我那似平凡非平凡的妈妈已经辞世44个年头了,从教三十一载、历尽苦风凄雨的她,虽然没有留下分文家产,但那质朴、温厚的笑容,那羸弱身躯里潜藏着的无比刚强的力量,那克已无私奉献他人的精神,那恩重如山、沉甸甸的慈母之爱,却在我的心里重千金,让我今生来世永远无法忘怀!

附:2012年4月10日为纪念母亲而写。为让我的后人知道世上曾有这么一位渺小而又伟大的女性!从我“‘母亲’这本书”中(而不是我的文章),懂得应该在当今这个人欲横流、物欲泛滥的时代中怎样学会去做一个好人,做一个既有人格又充满爱的人!




阮观迎老师一生只照过一次相



下周预告: 第121期 我们的老师(2)五十年前的班主任阮观迎老师 作者:唐志勇 刘芬芬



主 编 后 语


 安乡一中老三届的同学都知道,当年安乡一中有两个阮老师,大阮老师就是阮观迎老师,抗战时她在芷江报社工作,因安乡三次沦陷于日寇之手,她将2个妹妹“难童”接到芷江继续读书,一个就是上一期中的烈女阮观国。

阮观迎老师是“旧知识份子”的典型代表,她对毛主席绝对忠诚,通过了一关又一关的考验。双百时她不写大字报,反右时顺利过关;后来的一次次思想改造中她积极拥护;文革中不参与派系斗争;到了文革后期,斗争矛头转向了她们,清理阶级队伍开始了。1949年以前的中学生一般都参加过三青团,有的参加过国民党,这些人成了斗争目标。工宣队进校了,他们一次一次地刮台风,把一个个“隐藏很深的阶级敌人”挖出来了。我的语文老师熊钊武是志愿军复员回乡来一中任教的,他读课文时后鼻音咬得很准,同学们经常笑话他“义兴人谓为三横”中的横音。没想到他被发现是个漏网地主份子,因为经过工宣队外调,他家乡有人反映,他解放前在学校放假时曾跟他母亲一起收过租,揪出这个漏网地主份子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大胜利”,熊老师被清退回家乡安凝公社,戴上地主份子帽子。1972年冬他随生产队的人到我下放的地方挑大堤,一天晚上他偷偷找到我,告诉他现在成了地主份子,不能跟我多说话,免得连累我,还说他女儿我的同学熊百灵被人欺负了......。阮观迎老师读的桃源师范是宋教仁创办的,全班同学集体加入国民党,她事后才知道这回事。但她只是一般党员,前面刮了两次台风她没事,但没想到还有第三次台风。1968年9月28日在一中食堂兼礼堂召开揪斗大会,台上站了一排清理出的阶级敌人以前的一中老师,然后主持人宣布几个老师站在台下陪斗其中就有大阮老师。当天晚上她就上吊自杀了,死在学校分给她的位于开水房旁边一间不足8平米的小房子里的蚊帐支架上,与她生活在一起的12岁小儿子胜冬到天亮了才醒来,失母之痛叫他泣不成声,当天从常德赶来的大儿子除冬更是哭得昏厥过去,双手冰凉僵直。据江慎修文,死前的遗书还表达了她对共产党的忠诚。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要去清算那些曾经作恶的人,而是希望中国人不能再内斗了,要团结一心,坚定地支持习近平为核心的党中央,让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强大,人民越来越富有,希望我们的子孙有尊严地生活着。

因春节放假,下一期老三届将推迟到初八以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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