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琴行

一千二百年前的一段诗歌传奇:这世上,总有一人懂你!

青年文摘 2021-04-05 14:53:48



会不会有那么一刻,内心忽然被一种巨大而荒凉的孤独所吞噬、举目四望却无人可诉?

世界那么大,竟然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真正落足的地方,哪怕仅仅是一席之地;

竟然不知道有谁可以倾诉自己的心事,哪怕仅仅是一个陌生人。




一千二百年前,一个深秋的夜晚,江州(今江西九江)的浔阳江畔,凄凉无声的冷月、萧瑟惨淡的秋风、迎风飘舞的枫叶、片片摇曳的荻花,它们见证了一个著名诗人和一个落魄歌伎心灵相通的整个过程。

 

因此而流传下来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一种引发很多人心灵共鸣的心情,以及一首千古传诵的诗歌。

 

 

诗人是白居易,那时的他是整个大唐的风云人物,提起著名的《长恨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而,当44岁的白居易来到江州的时候,却是被贬官过来的。他就像是一块火碳,突然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无穷热情。

 

公元772年,白居易出生在河南新郑。他一出生,就是一块小火碳。

 

在白居易仅六个月大的时候,奶妈抱着他开玩笑地让他指书屏上的“之”和“无”字,他居然都能指出来,放在别的地方他也能直接找到,屡试不爽。一个婴儿,在还不会开口说话的时候,就为浩瀚博大的汉语词库贡献了一个成语:略识之无。

 

五岁开始学习写诗,九岁精通声律,十五岁写下“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的诗句,来描述一家人躲避战乱的心境。

 

十六岁初到长安,大诗人顾况曾经调侃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呀!”然而一首《赋得古原草送别》却令顾况刮目相看,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白居易不仅在长安住了下来,而且还获得了明星般的待遇。盛夏时节,酷热难耐,权贵富豪纷纷掏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的冰块,直接有人送到他的住处,且分文不取。

 

聪明,原本就很令人羡慕了,可是偏偏他还很努力。因为要参加科举考试,他回到符离家中,对,就是那个以符离集烧鸡而著名的安徽符离,白居易的父亲为了躲避战乱,把家迁到了这里。

 

因为读书时间太长,口舌生了疮。因为不停地写字,手肘都生了茧子。眼睛很早就近视了,无奈那时没有眼镜,所以他总是眯着眼、伸着脖子看人,背早早就驼了。

 

可他不在乎这个,因为他是小火碳,他的心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他必须要通过科举考试,这样才能对得起他病死襄阳的父亲,才能对得起用微薄的工资养活他们兄弟五个和母亲的大哥白幼文,才能对得起他中兴大唐的理想。

 

科举考试历来就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明经,即“明习经书”,记忆力好、背得熟就可以通过;进士,不仅要考对经书的理解,还要考政治素养、管理能力,只要考过就可以当官拿俸禄了。

 

考中进士那一年,他二十九岁。

 

“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记录了他当年的激动和得意。

 

他是那样热血澎湃!他天真地幻想着用他的诗歌做利剑、做刀枪来改变这个世界,实现唐朝中兴的愿望!

 

他以为,只要他有足够的才华和热情,就一定可以施展他的抱负。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把才华和热情全部绽放,那些别有用心的政敌就利用他的利剑、刀枪把他扎伤了。

 

那时候,他刚刚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亲,而他最爱、最爱的女儿,也刚刚夭折。

 

可是被他所寄予厚望的唐宪宗,居然听信谗言,把他贬为江州刺史,在一日之内,又被降为江州司马。

 

这个官职仅仅相当于一个市长的秘书。对于满怀报国之志的白居易而言,这是怎样沉痛的打击!

 

有谁会理解他内心的愤懑、痛苦和孤独?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从来没有熊熊燃烧过,就永远体会不到心如死灰的感觉。

 

他没有想到,他会在这偏远的地方遇到琵琶女。

 

 

大家都叫她“商人妇”或者“琵琶女”,没有人知道,她原来的名字叫作裴兴奴。

 

她依稀记得,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和爹娘一起从天苍苍野茫茫的大草原出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都城长安。

 

她喜欢这里的繁华,更喜欢听那群在父母开的葡萄酒馆里喝酒的客人夸她漂亮。

 

他们喊她“胡女”,她也知道自己洁白的皮肤、微卷的头发、高耸的鼻梁、碧玉一样的眼睛和这里的汉人不一样。

 

她连忙趁着他们笑的时候大着胆子问他们一个爹娘也回答不出来的问题:“这里为什么要叫‘虾蟆陵’这么一个怪怪的名字?我来了这么久怎么也没有看到一只蛤蟆呢?”

 

这些人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解释给她听:

 

汉朝时有个非常有名的经学大师董仲舒葬在这里,汉武帝非常尊重他,每次从他的陵墓前经过的时候都要下马,这里以后就叫“下马陵”了。你们胡人听不清长安话,才叫‘虾蟆陵’的,哪里跟蛤蟆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这些人就开始讲她不感兴趣的话题了,哪里又打仗了,哪个藩镇节度使又想造反了,还有什么党争、宦官之类的,她就跑开不再听。

 

她的家里有一把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半个切开的梨,上面有四条线,她经常见娘用手指拨弄那四条线,这个东西就会发出非常清脆悦耳的声音。

 

娘告诉她:这是乐器,叫作琵琶,上面这四条线,叫作弦。

 

她又问娘:“为什么要叫‘琵琶’,而不是别的什么名字?”她的娘回答不上来。

 

不过她后来还是知道了答案,那是她的师父曹纲告诉她的。

 

“琵琶”这两个字上面都有两个“王”字头,指的是“两块玉”,意为二玉相碰发出的悦耳碰击声。“琵”字下面的“比”,是指这些琴弦并列在一起的样子,而“琶”下面的“巴”字,不正是琴附着在演奏者的身上的样子吗?

 

对啊,琵琶真的是必须抱在怀里才可以弹呢,和中原的琴瑟一点都不一样,而且声音那么清脆,真的很好听!



不过这个总是爱问为什么的小姑娘却没有像当年知道“虾蟆陵”的答案后那样欢呼雀跃,她的爹被捉去做壮丁,娘跟着去军营里做饭,他们一走就杳无音讯了。

 

她的庶母,那个从小就很疼爱她的阿姨,没有办法,只好把她送到教坊里去弹琵琶,自己带着弟弟在家里艰难度日。

 

她很快就凭着自己的美貌和才艺,成为教坊里的“一姐”。

 

少年不识愁滋味啊!她怎知尽管自己色艺双绝,却终究只是地位低下的艺伎?

 

她怎知那些京都的富二代为她和拍子,击碎了多少首饰,行酒令时洒了多少酒、弄脏了多少衣服?她怎知那些人争着送她礼物,为她争风吃醋,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貌而并不是真心爱她?她怎知自己也会从十三岁的娇憨动人,渐渐变得年老色衰?又怎知一切繁华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美丽幻影?

 

她只知道“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她就这样在灯红酒绿、浑浑噩噩中挥霍着自己的青春,直到听说阿姨死了、弟弟从军的消息,她才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曾经的万众瞩目,最终难逃“门前冷落鞍马稀”的结局,她草草找了个商人嫁了。只要有个家,有个能安身的地方,就好。

 

而她的家,就在这条船上。她不过是商人的外室,她的丈夫每个月都会从长安拿到贩茶的通行证,经过江州这里,和她小聚两天,然后到浮梁(今江西景德镇)贩了茶叶,从水路返回长安卖掉。

 

她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条船上,等待、回忆、消磨时间。

 

 

816年的这天夜晚,浔阳江上格外清冷。

 

秋天原本就是让人感到悲伤的季节,“秋”天的“心”,怎一个“愁”字了得!

 

看着在江水里被浸泡着的那轮越发惨白的月亮,白色的荻花在夜色中点染着丝丝凉意,她心里忽然觉得一阵恐慌和无助,但是她并不知道她该做些什么,她的命运也由不得她来把握。

 

她很想有个人可以说说话,仅仅是说说话就好,可是她找不到。

 

她的丈夫,不过是拿出做生意的一些钱让她生活下去,然后从她这里获得他商途寂寞的一点安慰,何曾认真倾听过她说的话?

 

百无聊赖中,她抱起那把一直和她不离不弃的琵琶,信手弹了起来。

 

孤独像是这黑夜里的一片黑色的睡莲,在无尽的黑色里,尽情地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这江上居然有人听到了她的琵琶声,她更不知道这听的人当中,居然有人听懂了她内心的孤独,这小小的抱在怀里的乐器,仅仅凭借它的四根弦,就能把心事诉说。

 

她听到有人在船外边问,是谁在弹琵琶?

 

她没有作声,今夜,她只为自己演奏。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可是那个人似乎并不想放弃,他似乎急切地想听她弹琵琶。

 

他在船外絮絮地说,他是要送一个朋友到远方去。他来自长安,听到她弹的琵琶曲是长安旧乐,感觉很亲切,很想邀请她弹奏给朋友听,他会付给她相应的报酬。

 

她有些犹豫。

 

她不再是当年的艺伎,她要考虑到自己的身份,怎么能随随便便给一个陌生人弹奏呢?

 

可是那个人并不打算放弃,他一再说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听琵琶演奏,再说,送别朋友的酒宴上没有音乐真的很遗憾呢!

 

罢了,就当是为他弥补一个遗憾吧!

 

她听到外面的人很高兴地说要重新开席的声音。

 

那边已经在催促了,她不得已,只能怀抱着琵琶、半遮着这张已经有了岁月沧桑遗留下的痕迹的脸,来到了船的外面。

 

月亮升高了一些,还是那样森冷的惨白,不带一丝温度。

 

她轻轻地拨动琴弦,弹什么曲子呢?

 

微微皱了一下眉,就弹《霓裳羽衣曲》吧,那曲子是当年唐玄宗所作,杨贵妃的霓裳羽衣舞也是盛极一时。外地来的人到教坊里若是不听这首曲子,那算是白白来了一趟长安。

 

她轻拢慢捻,琵琶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极了玉珠相碰发出的声音,也像极了十三岁时她清脆的咯咯娇笑声。

 

忽然琵琶的声音激昂了起来,一时之间,忽而急切、忽而舒缓,就像是她当年头上戴的珠宝散落在玉盘上的声音。那是她一生中多么令人怀念的时光啊!

 

可是,命运让她得不到父母太多的眷顾,就连这样最简单的快乐,也要把它夺走。

 

她的思绪忽而快乐、忽而悲伤,而那琵琶声忽而像是花下的黄莺发出的快乐鸣叫声,忽而又像是冰泉下的水呜呜咽咽。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时抹时挑,她沉浸在痛苦而快乐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想到现在,终年居住在一条船上,她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活下去,连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内心像是被一条蛇啃噬着,拨动琴弦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头,发现她的周围除了邀请她弹奏的两位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很多条船。这些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音乐的人们,在这样一个不请自来的夜晚,带着耳朵尽情欣赏了一场琵琶演奏音乐会。

 

此时无声胜有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充满期待的眼神。

 

好吧,今夜,就让泛着粼粼波光的浔阳江做她的舞台,让天上那轮秋月做她的灯光,尽情地诉说内心的孤独吧!

 

师父教给她的难度最大的那首《六幺》,不要说在这偏远的江州,即使在当年的长安,这也是她的压轴之作。

 

就让她再狂欢一次吧!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千年以前的那场演奏会上,有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的身影,她神情凝重,手指在琵琶上翻飞。

 

周围的船上传来掌声和喝彩声,可是她听不见。

 

她完全忘了周围的一切,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来弹奏这支曲子,她是在用生命来对待这一场演奏会。

 

也许,在她以后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让人欣赏到她最爱的琵琶曲的机会了。

 

激越的声音像是银瓶乍破后哗哗流出来的水声,又像是士兵在战场上刀枪激烈地相撞。

 

这令人心颤的声音穿过在场所有人的耳膜、穿过船边随风飘荡的荻花、穿过泛着波光的江水、穿过头顶的那轮明月、穿越千年时空,让我们这些后来人的耳朵也享受到了历史上这一场听觉上空前的饕餮盛宴。

 

忽然,她收起琴拨,当着琵琶槽的中心用力一划,四弦齐鸣如布帛撕裂,戛然而止。

 

没有掌声,也没有喝彩声,浔阳江上依然清冷,东船西舫寂然无声。所有人都陶醉在这袅袅余音中,远远望去,只见江心的那轮秋月静静地俯视着一切。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也是另一个人的孤单。

 

 

琵琶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她伸手擦去眼泪,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不过是想起了往事而已。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世,也许因为他来自京城?或者因为他懂她的音乐?她居然会对着一个陌生人倾诉自己的心事,这有多丢人!可是她的确这么做了。

 

而且她说完以后,内心有说不出的轻松。

 

管它呢,他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反正今晚之后,不会再见。就如这滚滚东流的江水一般,明天的江水已不再是今晚的江水了。

 

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听完她的话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能否请你再为我们弹奏一曲?我不听名噪一时的《霓裳羽衣曲》,我也不听《六幺》,你只弹你最喜欢的曲子就可以了。”

 

她愣了一下,旋即弹奏了起来。没有任何弹奏技巧,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弹奏的是哪支曲子。

 

她想到客人说他来到这偏僻的浔阳城已经一年多了,作为北方人,实在难以适应这潮湿燥热的南方气候,所以很快就生了病。

 

她也想到他自嘲地笑着说,他来这里这么久,只能听到村子里的笛声和山歌,很久没有听过这像仙乐一样的曲子了。

 

一个曾经才貌双全如今却“不得意”的艺人,一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不得志”的诗人,他们都曾经拥有过热情燃烧的岁月。而现在,被岁月抛弃,被社会抛弃,一样的沦落天涯,一样的心如死灰,一样的凄凉孤独。

 

她默默流泪,是因为她没有想到,在这个世上,居然有这样一个角落,这个角落里有人懂她;

 

他泪湿青衫,是因为这世上居然有人用一支琵琶曲,撬开了他封闭许久的心灵,让他看到,这个世界,还有一丝丝温情为他留存。

 

他难抑心中波涛汹涌的激动,拿起纸笔,一口气写下了名垂千古的《琵琶行》。

 

白居易和琵琶女都没有想到,江州百姓为了纪念这场伟大的相遇,会建一座琵琶亭。

 

他们也不会想到,当许多人漂泊无依、孤独寂寞时,遇到一个能和自己产生共鸣的人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那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感谢这场伟大的相遇,感谢白居易为我们留下这样的诗句。

 

他使我们相信,这个世界无论怎样冷酷,它总会为我们留下一抹温情。

 

它让我们相信,无论自己遭遇什么,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角落——

 

有人懂你。■

 

摘自微信公众号“大老振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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