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琴行

前前无始 后后无终

平行时空19号 2021-09-22 10:33:28


那天夜里,赵老师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告诉我逸娟校长去世的消息。有那么一秒,明知道没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脑子里却还是产生了质疑的动势。去年9月看戏时偶遇她,特意凑上去聊了几句。我问了老师,才得知她那时已是肺癌晚期。去世前两周给孩子们上了最后一堂课就住院了。临走前她说“我就想上完这个学期的课再住院,我不想欠孩子们什么。”

老师说除了主治医师和张老师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得病。患病期间从没想过接受任何手术治疗方案,我知道这恰恰就是她的性格,问她100次,她依旧会这么选。

2002年,我考入戏曲学院附中,那时附中刚刚度过了校史上最艰难的时期。追悼会后的周二,赵老师把我们聚到一起吃饭,席间也提到这事。那年他刚刚毕业,学院的领导告诉他附中正在面临与北戏合并的困境,张逸娟校长身边急缺人手,如此赵老师才决定到了附中,并在校长的带领下,硬顶住了北戏的合并压力。那时我还小,并不能想到交涉过程中的刀光剑影,只知道这块牌子保住了,对我们所有师生都是一件弥足珍贵的事情。

戏曲圈自古就不乏传奇,很庆幸自己赶上了她的时代。很难想象在21世纪伊始,北京唯二的两所戏曲中专分别掌握在两个荀派花旦手中的画面,可它就是发生了。彼时所有人都明白,这并非两个人、两个学校的较量,那是戏曲圈中仅有的两股年轻势力,注定要在历史的大环境下完成的摩擦碰撞。后来大学同班也有曾经的北戏学生,他们告诉我同时期的北戏,商业气息浓重,学生更多是扮演学校造钱机器的角色,对专业能力的培养并没有很严格。这正是张老师最终能使附中在那几年光景中全面压制北戏,赢过孙毓敏的原因。因为她知道,全世界,只剩这两盆能开花的苗了。

大概是高一或高二的时候,某晚下课后的实习演出,刘老师指导的一出戏。那谁穿着一身黑素褶子,开场不过几分钟,头顶的花就意外松动掉了下来。她没太受影响转身起唱,前两句还没落板,坐在第一排的张老师就直接窜上了一米多高的台唇叫停了演出。我很少见她生气,气到直接蹿上台的情况不仅是我,就连和她一起工作多年的老师可能也没见过。她大声的责备指导老师为什么本该穿帔却错穿了褶子,又问服装老师为什么头花没能别住,接着批评实习乐队的京胡、京二胡学生为什么两把琴不搭调。整个剧场在她讲话的期间居然听到了回音,现场几百人刹那都屏住了呼吸。她让演员立刻回后台换衣服,而乐队的两个学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弦,那几分钟,对于这出戏的所有演职人员来说,可谓冗长。演员换好服装马上又跑回台上,像根碳棍似的站在她身后,做着随时可能被骂的准备。她回身盯了她一秒,抬手指着上场门的方向说了三个字“从头演!”

2006年9月开学,学校为即将毕业的班级设立了导演专业特殊辅导小组。同样是追悼会后聚餐时,赵老师说是张校长特意去找他敲定的此事。小组里的每个人都因为种种原因,可预测的会在大学专业考试中达不到京表专业录取标准,而她认为她选出的这些孩子能够改考导演专业另辟蹊径。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无比正确,11人中有10人分别被学院和上戏导演系录取。高考后的毕业会餐上,赵老师带着这11个人一起到她面前敬了杯酒,其中就包括我。

2008年,校长临退休前,赵老师被校内新校长竞选的激烈党争牵连,提出了辞职。办公室里,他与校长对坐良久后说:京剧赏了我人生第一口饭,现在看,我的这口饭是吃完了。听罢校长起身,向他深鞠了一躬,伴着两道泪痕淡淡说到: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那年春末,已经踏入大学校园的我得知了赵老师辞职的消息,不久后的盛夏,逸娟校长正式退休,附中久久未能平息的党争最终以同时任命6个副校长的荒唐结局收尾,我对附中的记忆也就到此为止了。



追悼会最终定在了那周的周五,得到通知后我就一直在想,终于可以有机会见一见教了我5年剧目课的先生了。中学毕业的时候,虽然留了先生家的电话,但一个暑假就忘了存到哪。中学毕业至那天前,我都再也没见过他。这么多年过去,我总会时长想起他那顶帽子,那个错位的背包带,还有手里握着的两块竹板。5年里我一直让他很费心,天赋最好的不是我,基础最好的也不是我,学不会时伴随着他特殊的挖苦方式,总是令我垂头丧气。但5年里唯一的一次防火演习,却发生在剧目课的课堂上,警报一响,老爷子起身抓的就是我的手,尴尬的我企图尝试偷偷的把手从他的手里收回来,但只轻轻一拉就意识到他攥的有多紧。说实话,尴尬的来源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选择拉着我跑,我记不清当时是谁离他最近,但那时的我认为他一定会去选择保护我们组专业最好的那个学生。那一刻的心情用受宠若惊来形容可以说毫不夸张。

其实没有这档子事,我对他的评价应该是毁誉参半的,但这一举动确实压偏了天平。它足以抵消我整个中学时期剧目课上所有的压力、沮丧、愤怒与绝望。追悼会当天,来了足足有近千人。开始前,我们二十几个中学同学搬了几百个花圈。中途我嘱咐几个同学看见了我们先生一定告诉我。布置好现场,我带着几个小师弟在灵堂的出口维持秩序,我想也好,这样只要他来,我便一定能看到。十年的光阴流逝,很多同学、老师见面都只剩下点头致意的份,有些人甚至打量许久也想不起是谁,只觉得眼熟。想要一个个都对上脑海里十年前的模样,着实有些难度。可我还是在连接出口的通道里认出了他。我迎上去问好,他也颤颤巍巍的走过来打招呼,嘴里说着你好你好,身体还跟着前倾了几下像是在对我鞠躬。我赶紧把他搀住,一边走出灵堂一边问他身体可好,几步之后并未回答,我便凑到他耳边又问了一次。他冲我摆了摆手,摇头指着自己耳朵说:听不见了。我扶着他慢慢挤出人群,跟他说我很想他,打算过段日子去家里探望,他跟着我,依旧没回应。我们一起走到开阔的地方,他把我搀着他的手放下,转身便拉着另一人念叨起什么,我止步在台阶的顶端,他和那人说着下了楼梯,走出八宝山公墓,期间没再回过头。

我认为他听到我说的话了,只是不想或不知怎么回应,干脆就这样吧。


我发现即便是极力的避免,也不可能躲开生活早已给我安排好的角色。从小老师就教我们处理一件事情,什么的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于是我们也从小就崇拜各种英雄、模范和正义使者。那时候我就在想,人一定都是坏的,不然为什么老师总教我们学好?如果我们一生出来就足够好,那么我就可以不上学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的意识到人其实是灰色的。灵魂里有黑有白。有的人白含量多,他就成了好人,有的人黑含量多,他就成了坏人。于是就想尽一切办法要做个“白”人。再后来,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黑与白都是守恒的,人的灰度也是稳定的。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白着去做,也可以黑着去干。后来想想,又觉得黑与白其实不是自己认为的,完全需要靠别人去评价,每个人对黑白的标准都不一样,那所谓的“Follow your heart”、“Be yourself”的真正含义都是让我们灰着行动。刚刚我脑子里又冒出个想法,我觉得它可以叫做“薛定谔的灰”,就是在行动之前你既是黑又是白,行动之后,非黑即白。我与那只猫一样,无论死活,都不能自己掌控。生活就是打开箱子的那个人,不断的推着我在黑与白之前穿梭,说穿梭貌似不太合适,因为我是不断的在走,不断的打开箱子,无法暂停,也不能倒退。只能时不常的回头看看,发现一走路过来也不是想象中灰灰的水泥路,而是踏在别人的眼里走出的一条斑马线。


狐狸说:语言是一切误会的根源

——《小王子》




封面来自:潘晓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