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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札记】萧涤非 | 读阮嗣宗诗札记(上)

林下诗社 2022-05-11 07:4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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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涤非(1906-1991),江西临川人。1930年于清华大学毕业,曾从教于西南联大、山东大学。主编《杜甫全集校注》、主要论著《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杜甫诗选注》、《乐府诗论薮》、《杜甫研究》等。



诗之难通旧矣。 《文心》云:“阮旨遥深。”《诗品》谓:“厥旨渊放,归趣难求,延年注解,怯言其志。”盖其命意遣词,穷极变化,而造怀指事,兴寄无端,风格高古,形态万 千。后之学步邯郸者,既未得其髣髴,而浅见寡闻之士,又以眩于故实,艰于检讨,亦复望而生畏。于是《咏怀》之作,乃成千古绝响矣。余从黄节先生受阮诗,一 年而竟其业。先生穷数载之力,成《阮步兵咏怀诗注》一书,精确详赡,搜集靡遗,而体会人微,尤多独到之见。发潜德之幽光,实后学之津梁。然先生平日所讲, 妙旨精义,往往有超出于文字蹊径之外,而为注解所未详者。


兹特就平日所录,作为札记一篇,略加组织,亦间出臆见,于嗣宗之身世思想及其作诗之艺术等逐加阐 论。其亦治阮诗者之又一助欤。

 

阮诗为诗中最难理解者。揆其故,盖有二焉:其一为环境之关系。嗣宗于魏室,心怀眷恋,而不敢明诋晋室,以招 非命,故一出之以隐语,迷离恍惚,莫可究诘。其二为用典之关系,汉魏诗用典本极随便,全凭一时记忆,信手拈来,故多与原来故事不同。《咏怀》诗中此类尤 多,非细心寻绎,殆难究其指归也。如其四十二诗:“园绮遁南岳,伯阳隐西戎。”以终南山为南岳,以流沙之西为西戎,即其例也。此在唐宋诗人便绝不敢道。



 治 阮诗应注意三点:(1)观其志之所之;(2)考其所处之环境,最忌穿凿附会;(3)赏鉴其文艺。而尤以第(2)为最要。盖嗣宗在当时处于“进退维谷”之 地,而内有难言之隐,无论仕与不仕,皆有生命之危险。故其诗如云龙,如雾豹,变化莫测,不可端倪。然亦非故作艰深以文浅陋也。此种诗难讲亦难学,亦不必 学。惟读其诗者则于此点正不可不特别认清。嗣宗诗之特点:(1)用典变化;(2)命意委曲;(3)情感多哀乐同时而发。此点最为其奇特处,亦文章最难到 处。此种境界,关系于作者之工夫火候,初非高才博学所能及也。盖哀乐分明,已白不易。古今来有两大冤枉人,一为扬子云,一即嗣宗。然其说皆始于宋儒。子云 古以比孟子、荀卿,:“莽大夫扬雄死。”张和仲《千百年眼》曾作《扬雄始末辨》,力言朱子之误,以年代推之,谓雄决无仕莽 投阁美新之事。惟于嗣宗则据《本传》“常游府朝宴必与”,谓为“巧附司马昭”,又谓“至《劝进>)之文,真情乃见”。是犹未识嗣宗之苦心也。悠悠千 载,沉冤莫白,又岂独张氏一人作如是观哉。余按本传:“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盖事修而谤 兴,德高而毁来,乃世道不易之理。嗣宗在当时声望极隆,倘再吸风饮露以自鸣其高,则杀身之祸,顷刻间事耳,非“明哲保身”、“居乱则愚”之旨也。嗣宗深知 名高不仕,易招猜疑,故不得不阳为附和,曲与周旋,自晋初之东平相与步兵校尉,嗣宗且不能不磬折而为之,况一《劝进》之文耶?余谓凡嗣宗一切言行,要皆有 不得已三宇者在。若徒拘泥于其表面之形迹,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矣。贤不肖之相去,盖几希也。故未尝评论时事,口不臧否人物,非嗣宗之谨慎也,不得已也。 美色当垆,沽酒醉卧,非嗣宗之好色嗜酒也,不得已也。露头散发,裸袒箕踞,非嗣宗之故为狂态也,不得已也。放荡越礼,发言玄远,非嗣宗之旷达也,不得已 也。《劝进》之作,亦犹是也。夫不得已而为之,此嗣宗之所痛心,而后人之所当曲谅者也。《咏怀》其五十四末二句云:“谁云玉石同?泪下不可禁!”殆即为有 感于此事而发。盖悲无由自明其心迹也。嗣宗于晋为逸民,于魏亦无君臣关系,观其四十九诗:“岂有孤行士,垂涕悲故时?”以孤行士自况可知。然所作《劝进》 之文,要亦自有分寸,所云:“大魏之德,光于唐虞,明公盛勋,超于桓、文,然后临沧州而谢友伯,登箕山以揖许由,岂不盛乎。至公至平,谁与为邻?何必勤勤 小让哉?”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固可想见也。

 

杜工部诗云:“嗜酒狂嫌阮,知非晚笑蘧。”于嗣宗似亦有慊然,后世更无论矣。善夫《石林诗 话》之言曰:“晋人多言饮酒,有至于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于酒,盖方时艰难,人各惧祸,唯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盖自陈平、曹参以来已用此策。《汉书》记 陈平于刘、吕未判之际,日饮醇酒,戏妇人,是岂真好饮耶?曹参虽与此异,然方欲解秦之烦苛,付之清净,以酒杜人,是亦一术。不然,如蒯通辈无事而献说者, 且将日走其门矣。流传至嵇、阮、刘伶,皆全欲用此为保身之计,此意唯颜延年知之,故《五君咏》云:‘刘伶善闭关,怀清灭闻见。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 如是,饮者未必剧饮,醉者未必真醉也。后世不知此,凡溺于酒者往往以嵇、阮为例,濡首腐胁,亦何恨于死耶。”知言哉!余考《咏怀诗》中言及饮酒者绝无仅 有,是亦可以知其为人矣。今观其诗,若:“谁能秉志,如玉如金。处哀不伤,在乐不淫。”又:“君子迈德,处约思纯。”又:“君子克己,心絮冰霜。”又: “人谁不没?贵使名全!”此岂嗜酒狂妄者之所能道耶?元遗山《论诗三十首》有云:“纵横诗笔见高情,何物能浇块磊平。老阮不狂谁会得,出门一笑大江横。” 世言英雄识英雄,吾谓诗道中亦复如是。自来对于嗣宗之批评,即分两派:(1)怀疑;(2)称颂。怀疑派之言论,见伏义《与阮嗣宗书》。然多为表面与局部之 观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嗣宗答书并不针锋相对,盖不欲求知于人也。然书言:“玄云无定体,应龙不常仪,或朝济夕卷,翕忽代兴,或泥潜天飞,晨降宵 升,且局步于常衢,无为思远以自愁。”则嗣宗存心固可见也。称颂之说,见嵇叔良所作《东平相阮公碑》,殆无一宇不满意。虽时有溢美之言,然语多中肯。如 云:“观屈谷鸣雁,是以处才不才之间;察巨瓠纬带,是以游有用无用之际。夸大辨而御之以纳,资大白而湾之以辱。”皆有见之言。夫为烈妇易,为贞妇则难。走 极端以一死为快者易,能守其志而全其生者则难。明乎此始可与论嗣宗矣。沧浪谓观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又学者于每篇中要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余于观嗣宗诗 者亦云然。

 



魏晋之交,老庄之学盛行,嗣宗亦著有《达老通庄》之论,然嗣宗实一纯粹之儒家也。内怀悲天悯人之心,而遭时不可为之世,于是乃 混迹老庄,以玄虚恬淡,深自韬晦,盖所谓有托而逃焉者也,非嗣宗之初心也。此点自来无人见得。嵇叔良碑文铭,亦纯作道家语以为称颂,此实大谬。假如嗣宗真 如所谓“天挺无欲,混齐荣辱,颐神大素,简迈时局”者,则亦不至蒿目时艰,而徘徊忉怛,以作《咏怀》诗矣。即作又何至如此之多也!此岂道家“绝圣弃智”以 文字为糟粕之旨哉?要嗣宗处世之方,盖有得于老、庄者耳。观其四十五诗:“竟知忧无益,岂若归太清。”又其七十九:“但恨处非位,怆恨使心伤。”三复斯 言,嗣宗之为嗣宗,其真面目可睹矣。天下最冷淡人,往往是最热心肠人。吾人于嗣宗之诗之个性皆当作如是观,方不受其愚也。

 

嗣宗为一个纯粹 儒家之思想,诗中言及者不一而足,第后人多未细究耳。如:“昔年十四五,志尚好书诗。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咏怀》其十五)“终身履薄冰,谁知我 心焦?”(其三十三)“岂有明哲士,妖蛊谄媚生。轻薄在一时,安知百世名。”(其七十五)“河滨嗟虞,敢不希颜。志存明规,匪慕弹冠。我心伊何,其芳若 兰。”(《四官》诗其三)“谁能秉志,如玉如金。处哀不伤,在乐不淫。恭承明训,以慰我心。”(《四言》其六)“嗟我孔父,圣懿通玄。非义之荣,忽若尘 烟。”(《四言》其六)“君子迈德,处约思纯。货殖招讥,箪瓢称仁。”(《四言》其十一)“君子克己,心絮冰霜。”(其十二)凡此皆儒家之言也。嗣宗分明 是学孔子、颜子,而观其六十一诗,尤足以见其儒家守礼安贫之风范,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是也。其诗云:“儒者通六艺,立志不 可干。违礼不为动,非法不肯言。渴饮清泉流,饥食甘一箪。岁时无以祀,衣服常苦寒。屣履咏《南风》,组袍笑华轩。信道守诗书,义不受一餐。烈烈褒贬辞,老 氏用长叹。”历代文人多以高名见杀,与嗣宗同时者如嵇叔夜,稍后者如谢康乐。盖由于圭角太露,而于处世之道尚未看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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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编:王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