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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众散文·《胶东散文年选》参赛作品】贺明文|父亲,好久不见

小众散文 2022-07-30 09:23:25




【小众散文 】

贺明文|父亲,好久不见


贺明文笔名雪钰文,男,1978年出生,毕业于山东建筑工程学院(现在的山东建筑大学),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现就职于山东省乳山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从事政工和办公室工作十余年。理工出身,偏爱文学。2017年创建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号,取名“雪钰文的桃花源”,记录生活点滴,分享人生感悟。

 

《胶东散文年选》参赛作品

父亲,好久不见

贺明文

  

我的父亲出生于山东省牟平县龙泉镇八甲村。父亲六岁那年,,为了生计,奶奶带父亲回了娘家,也就是我的出生地-威海市高区初村镇辇子村。关于“辇子村”的由来,隐约记得小时候看过村碑的记载。大意是当年秦始皇东巡至昆嵛山寻找长生不老药,途中曾乘辇车经过此地歇息,后明朝孙氏一支迁居于此,纪念始皇,故为辇子村。历史上是真有其事还是当地历代官吏脸上贴金为之,无从考究,也不必深究。出生之地,有些未解之谜更添离奇怀念。这是个承载着我无数童年快乐的,如今回想起来依然深深眷恋的美丽山村。在这里,我与父亲朝夕相处了十六年未曾离开,直到1994年我考上了威海二中,才第一次离开家乡,离开父亲,过起了住校群居生活。

 

爷爷的父亲,在八甲村原是个地主,土改时被打倒,而爷爷又当了国名党兵,在当时,这样的家庭成分对于奶奶和年幼的父亲来说是要命的。为避祸端,奶奶带父亲回了娘家,让父亲随奶奶改姓孙,对外只字不提爷爷,娘俩扶持小心谨慎地过着艰难日子。从父亲小时候到我小时候,家里一直都很贫困。贫困不是因为懒惰。父亲勤劳能干,吃得了苦,耐得住清贫,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好劳力,种庄稼绝对是把好手,村里经常有人请教。只是,那个年代,你再能干再能吃苦也难逃困顿。母亲比父亲小7岁,母亲说,当年之所以年龄差那么多还跟了父亲,就是看中了父亲的质朴和勤劳能干,而且家里人口不多,嫁过去不会挨饿。晚年提起这事的时候,父亲是不太承认母亲这个理由的,半开玩笑的说:“我当年小伙子一个,长得精神,你妈是看上我了不好意思说。”这话我当然是不信的。母亲那时家里人口很多,姥姥姥爷养育了6个子女,母亲是老大,下面还有5个弟弟妹妹,吃不饱的日子经常有。结婚后,靠父母亲在生产队挣的工分养家度日。尽管嫁过去的日子比在娘家的日子要好些了,但日子过的依然很艰辛。母亲说,有一年临近年关,家里实在没钱了,可年还得过,没办法,卖了一根房梁木撑过去了。六几年大饥荒更甚,靠吃树皮、吃玉米棒子芯和花生蔓子磨成的面苟活度日,不过这在当时几乎是普遍现象,能吃饱的省份没几个,饿死的就更多了。直到后期土地承包到户了,家里的日子才逐渐好过了些,起码吃的饱。说起那凄苦的年代,至今为父母亲心酸不已。

 

72年的兄长和78年的我相继出生后,给家里增添了喜气,然而父母亲却更累了。父亲更是家里的主心骨,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为了补贴家用,供我哥俩上学读书,父亲除了操弄生活必须的庄稼之外,还种了些西瓜。每年西瓜熟了,为了卖个好价钱,父亲会推着小推车拉一车西瓜徒步几十公里到威海去卖,在路上风餐露宿。我还没上学的时候,家里没有纸笔,父亲就用一块生锈的铁皮,在顶端打两个孔,系了一根细绳,当做我的练习本。再配一根石笔,用于我的写写画画,写满后用破布擦掉后可以继续使用,一直用到我上小学。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农村,小孩子也要下地帮父母干活。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每年我跟着父母亲下地割麦子、刨花生或者掰玉米的时候,小孩子爱偷懒,在后面磨蹭,出工不出力。每每这时,甩我一大截的父亲站起来歇息,看着后面偷懒的我,笑着冲我喊着:“你是给日本鬼子干活吗?快点的。”我耍赖说我头晕,父亲哈哈一笑说:“累了就去地头歇会吧。”接着自己又弯腰继续忙活。父亲是宁愿自己多干点,也不舍得自己孩子遭罪的。孩子小,扔在家里不放心,带到田间,眼前看着,安心。过去的日子尽管贫穷,但记忆中父亲的脸上总是堆满了慈祥,爽朗的哈哈笑声涤荡着辛酸苦涩的日子。由于经年累月的田间劳作,父亲的右脚踝受损严重,关节异常突起,早些年也不舍得花钱出去正经治疗,疼的实在忍不住就贴上虎皮膏药或者抹上红花油继续劳作。久拖成顽疾,晚年更遭了不少罪。这样艰苦贫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爷爷有了音讯。

 

爷爷的音讯大概来自八八年左右,寄给牟平老家的寻亲信辗转送到父亲手里。父亲这才知道我爷爷原来尚在人世,居住在台湾。父亲很激动,张罗着给爷爷回信,急着要告诉爷爷,奶奶和父亲不仅还活着,他还有两个大孙子。父亲花钱从镇上请来了照相师傅,从邻居家里借了些道具,一家人打扮的干干净净,第一次照了张全家福。许是为了让爷爷更好的看清大孙子的模样,父亲又让师傅单独给我和哥哥照了张合影。照片洗完后连同报安信一同寄往了台北。由此开始,书信往来,亲情再续。九零年,经层层审核,爷爷被允许从台湾返乡探亲。回家当日,轰动乡里。不仅是我们村的,相邻村子的村民听说有个台湾人回来了,也都蜂拥而至,挤破门槛看稀奇。父亲这时像个孩子,满脸欢笑,见人就发糖发烟,频频向村民介绍爷爷,向爷爷介绍熟悉的乡党。连着几天不停的重复,没有丝毫的烦意。这一刻,父亲的心定是暖暖的,自小无父爱、日复一日担惊受累而集成的寒冰,被春日的暖阳融化了。探亲的快乐日子是短暂的,没等父亲尽情享受,爷爷又返回了台湾。如此这般了三次,党的政策终于全面解禁,爷爷一次性领取了退休金,离开台湾回到了辇子村定居下来。爷爷的回归,极大地改善了家庭条件,添置了很多从来想都不敢想的大件,电视机、录音机、照相机、电话、摩托车……尽管贫困日子就此别过,但过惯了苦日子的父亲,生活依然过得精打细算,每年照常伺弄庄稼,春播秋收,打粮晒粮。父亲说不能全指着爷爷的退休金,不能坐吃山空。

 

爷爷有音讯之前,奶奶就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由父母亲一直悉心照料着。爷爷第二次探亲后不久,奶奶就病逝了,父亲大哭一场。爷爷返乡后,父亲几次陪爷爷去牟平老家,多方打听,寻到了在天津、沈阳等地的爷爷失散多年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爷爷高兴,父亲更高兴。父亲好喝点酒,不是农忙的时候,中午和晚上每顿都要喝一点。农忙的时候,中午不喝,晚上回来是要喝一杯解解乏的,饭后在门口坐着乘会凉,之后便早早睡去,以备第二天从早至晚的辛劳。父亲酒量还不错,爱热闹,亲戚聚会,十有八九会喝多,为此常被母亲埋怨,事后父亲总会面含笑意地以“谁说我喝多了”来回应。爷爷回来后,父亲每天也都陪着少喝点酒,唠唠嗑,听爷爷说过去,说以前当地主少爷的生活,说当兵的经历,说在台湾的日子,父亲不语笑着听。没事的时候,爷俩一起听听京剧,看看新闻,或者听听爷爷从台湾带回来的相声磁带,或者村里村外的走走逛逛。爷爷回来的那几年,父亲着实扮演了好儿子的角色,既要为地里的生计操劳,还要为爷爷忙前忙后。但我能感觉出来,父亲累中有乐,乐多于累。然而好景总不长,我上高一的时候,七十多岁的爷爷不幸患肺结核去世,父亲又大哭一场。两位老人的先后离去,让五十多的父亲头发白了许多,显得愈发苍老。

 

因为家贫,父亲小学只念到3年级就退学了。父亲聪明好学,白天干活,晚上点灯识字看书,以至于小学3年级的文化水平比念初中未满的母亲识字还多,布满老茧的手写的一手好字,算盘也打得好,能当半个账房先生。父亲还喜欢拉二胡,也不知从哪倒腾把二胡,没事就瞎捣鼓,结果自学成才,拉个简单的曲子不在话下。奶奶却又不愿意了,某一天心情不佳,把父亲一顿训:“天天拉那个破玩意能填饱肚子吗!”二胡也被气头上的奶奶踹折扔进灶膛当柴烧了。自此,父亲刚刚露出苗头的音乐天赋即告夭折。家里有了电视后,父亲喜欢关注国家大事,爷爷去世后,尤其喜欢看海峡两岸。知道的时事政治比我还要多,让我汗颜不已。很久之前父亲还抽烟,抽的是家里自己种的旱烟。烟叶晒干搓成末,累了时候用旱烟袋来一口。或者撕一小块废纸,卷点烟叶来一支。抽烟的时候,免不了受母亲的唠叨责备:“天天抽烟,人家都说抽烟不好,就不能跟人家好的学,把烟戒了?”“我怎么不能戒!”父亲一脸不屑。说戒还真戒了,从那以后一直到老,父亲没再抽一口烟,以至于我都不记得父亲抽烟的样子了。

 

97年我高考落榜,前路迷茫的我怯怯问父亲,找工作还是复读。父亲看着我说:“复读,砸锅卖铁也得供你上大学。”带着父亲厚重的期望,我步入了复读班。有心人皇天不负,98年,我以710分的高分中榜。当时成绩是通过电话查询的,守在电话机旁边的父亲听我报出分数,喜笑颜开,只说了一个字“好!”,迅即转身出门。我知道,他这是向邻居们报喜去了。当晚,父亲兴致颇高,多喝了几杯。酒酣面红,沧桑的脸上尽是欣喜。父亲的愿望是让我学医,结果志愿填报不慎,从第一志愿的重庆医科大临床本硕连读一撸到底,最后服从分配,被调剂到了位于济南的山东建筑工程学院(现在的山东建筑大学)。我很失落,父亲却好像并不在意,开心的送我踏上去往济南的火车。大学每次放假回家,父亲都很高兴,笑声几乎一个假期不断。返校的时候,父亲总是抢着拎行李送我到村口赶汽车,路上默不作声,只听得见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上车了,我说:“我走了,爹。”父亲说:“哦,慢点哈。”车开远了,回头望去,父亲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去的方向。毕业后,我先是在威海某企业进行短暂的实习,三个月后选择择业乳山市,因为兄长也在这里,彼此有个照应。逢年过节回家,父亲高兴的一通忙碌。母亲笑着说:“平日里你爹蔫蔫的,你们这一回来啊,这精气神就来了,本来眼就小,这下笑的都看不见眼珠子了。”我的女儿出生后,父母亲离开老家来到乳山,帮我照看。父亲疼爱孙女,一天到晚围着孙女转。女儿睡了,父亲就在她旁边安静的盘腿坐着,目不转睛地乐呵看着。女儿醒了,父亲的精神就更足了,让女儿骑大马、捏鼻子、玩“打架”,乐呵享受孙女的“欺负”和“摧残”。小孩子有时掌握不好分寸和力度,经常把父亲脸抓破。我训斥闺女,父亲反而训我一顿:“瞎嚷嚷什么!小孩儿懂什么!”转头继续跟女儿疯闹。就这样,父亲陪着女儿从牙牙学语、蹒跚走路一直到上幼儿园,一老一少天天嘻哈疯闹,其乐融融,日子在幸福中不知不觉的流逝。然祸福朝夕之间,20131027日中午,一个永远不愿提起却也永远忘不了的日子,一向硬朗的父亲因心肌梗塞猝然离世,享年70岁,未留只言片语,唯剩亲人黯然心伤。

 

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操劳了大半辈子,没有多少文化,也没有教给我什么人生大道理,但我从父亲的身上,却感受到了一个普通农民面对苦难生活所持有的坚韧和开朗,面对亲人所付出的真诚和挚爱,感受到了父亲作为人子的孝心,作为人父的慈心以及作为爷爷的爱心。这是父亲用身体力行留给我的人生箴言,弥足珍贵,千金不换。斯人已逝,音容宛在。父亲的爽朗笑声是我至死不忘的美好记忆,父亲的猝然离世也是我永生难灭的黯然伤痛。父亲,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余生无缘再相见,只期梦中常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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